第二章 任務
父親:
前線消息回來,妹妹,弗亞斯坦上士,已經完成將人質救援任務,預計三天後回到中央城。
哈耶特 2094/06/22
※
弗亞斯坦站在自己二哥哈耶特大尉面前,表情肅然,條理清晰地報告整個任務過程。眼前的不只是哥哥,還是她的直屬上司。
哈耶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雕刻般的輪廓被窗外的陽光照亮讓他臉上落下些許陰影,長指交疊,似乎對於眼前的報告略感滿意但認為有其需要改進的部分,雋朗的眉梢在某些時候微微蹙起又放鬆,隨著報告結束,整個辦公室安靜下來。
眼前今年剛滿二十歲,黑髮淺褐眼的女子站得筆直,看起來有些倔強地微抬下巴。
哈耶特知道妹妹緊張時總會這樣,這是她第一次主導整個團隊,也是第一次做戰術報告。雖說不盡完美,例如她擅自改變原本路線,吩咐團隊會合後獨自進入下水道前入牢房救人這件事,也有一部分,他想,是浪費他親自指導的狙擊改為嶄露她自己潛行和近身格鬥的才能這件事,剩下其她也沒什麼好苛責的。
但他可以理解自己妹妹何以採用這個策略,尤其那本來就是翼族駐紮之處,她不依循原本的守則和策略,也凸顯了她的聰穎。
眼前的男人垂下和父親一模一樣,冰冷而銳利的綠色雙眼,看著桌上的戰略和推演圖,微微抿著唇。
弗亞斯坦知道哥哥並不滿意自己某些部分的行動,肯定是因為她發現那下水道的部分,還好薩菲爾早就料想到她一定會突發奇想自己進去下水道,出發時早就一併把下水道圖都交給她,也替她計算好了出口,當然,幫忙寫報告時也不忘補上這一塊。
還有她自作主張不用過去一般常用的狙擊策略,改為小組潛入後會合這件事,在那個營區裡有翼族巡狩者的時候,薩菲爾和她就達成共識,假使繼續採用狙擊,本來就是空中霸主翼族只會造成更嚴重的人員傷亡,反而透過平地的潛入和突襲,讓翼族來不及從空中回防才能爭取更多餘裕。她也把這一塊寫進報告裡,希望自己哥哥可以理解她不依循傳統作戰方式的原因。
但剩下的應該沒有問題。這個黑髮淺褐眼的上士想著,剩下的她都按照大哥叮嚀的做了。
打破沉默的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兩人互看一眼,哈耶特用下巴示意妹妹去開門。
「哈耶特你這個混蛋!居然把我的艾蜜莉藏在這裡!」
弗亞斯坦才轉身,門就已經碰得一聲打開,要說誰有膽這麼做,那肯定是他們家的大哥。
「喔!我的寶貝艾蜜莉!怎樣?好不好玩?沒受傷吧?來,哥哥看看!」
明明比二哥長得更像父親,但個性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的戈斯坦在弗亞斯坦已經放棄抵抗的時候一把抱起自家妹妹蹭了蹭,兩人的體格差讓這畫面看起就像一隻大型犬蹭著一隻小奶貓似的。
「哥!」
弗亞斯坦實在不喜歡在外頭這麼多好奇打探的眼睛時--
「你是沒有工作做了嗎,戈斯坦?」知道自己的妹妹會介意,哈耶特已經起身關上門,然後轉頭質疑自己的哥哥。
「蛤啊?」這是一個戈斯坦在軍校時學會,一點貴族氣質也沒有的發語詞,以前在家的時候也只有他可以這樣用還不會被管家責備:「我妹凱旋歸來耶!我不先來看妹妹,管那些亂七八糟的紙做什麼,燒來取暖還比較實際。我都還沒計較你怎麼可以比我先迎接艾蜜莉了。」
弗亞斯坦被戈斯坦抱得有些喘不過氣--那典型甚至是優秀的α體型和那身肌肉可不是觀賞用的,就怕等等自己在他們吵架途中就真的昏過去,連忙找空檔出聲阻止:「哥,先放我下來。」
「好好好,怎樣,你還沒回答我呢,我聽說任務很順利,你有沒有照我們說好的報告內容和妳二哥報告?」雖然依言放下她,但那大手仍然親暱地揉亂那一頭黑髮,然後毫不避諱又響亮地低頭在她黑髮上親了一下:「唉,我們家艾蜜莉還是那麼可愛。」
對於戈斯坦直接且沒有保留的舉動,弗亞斯坦的臉有些彆扭的皺成一團。
「你們說好的報告內容?」 哈耶特不滿地挑起一邊的眉。
「你老是板著一張臉所以艾蜜莉不敢問你報告怎麼寫啊!」戈斯坦聳肩,一臉洋洋得意,好像很自豪妹妹會找自己商討事情似的。
弗亞斯坦絕望地看向天花板,太好了,這下事情很難善了了。
「艾蜜莉,等等我們再討論妳不會寫的地方。」哈耶特的表情沒變,但聲音的溫度已經下降了兩度:「下次直接問我就好。」
「還是可以問我啊!我覺得我教得比哈耶特好太多了,妳說是不是呀,艾蜜莉。」戈斯坦當然聽得出來哈耶特聲音裡的不悅,現在覺得自己在妹妹心裡高弟弟一等的他比打勝仗還要開心:「對了,晚點我們在家吃頓飯慶祝一下。」
你自己已經說出來了。知道戈斯坦根本就是在逗哈耶特的弗亞斯坦在心底笑了起來。
「幼稚。」雖然惱怒但知道發作起來肯定會稱了戈斯坦的意,哈耶特只能忍住心裡的怒氣坐回自己位置上,「不曉得父親是否能趕上,可以的話我不反對這提議。」
「啊,我都忘了,爸和老頭子碰面去了,應該不會太久--啊,也不一定,畢竟對方是老頭子,他們兩個總有講不完的話,萬一老爸沒趕上我就待在部隊裡好了。」戈斯坦撓撓頭。
「你老是這樣用部隊逃避和芙蘭妮相處不是辦法,戈斯坦。」想到這件事,哈耶特又皺眉。
「我不就讓她懷孕了嗎?繼承人也有了,還要怎樣啊,每天回去面對那張臉我也胃痛啊,又不是我要娶她的。」 戈斯坦這時候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年近三十的成年人,更像個十幾歲在耍賴的孩子。
弗亞斯坦忍不住打從心底同情這個嫂嫂,她的遠房表姊,但她實在也不想插手這件事:「好啊,如果爸來得及的話。」
Ω的柔弱又帶著凱瑟爾血統的陰鬱,家事做得妥貼溫順寡言,卻對凱瑟爾這個姓氏抱持著連他們兄妹三人都覺得嘆為觀止匪夷所思的使命和榮耀,然而問她為什麼卻連本人也說不上究竟為何要如此。
根據大哥的說法,這嫂嫂每天就是和他凱瑟爾這樣凱瑟爾那樣,完全沒有其他話題可言,和她聊天還不如去和一堵牆說話還有趣些。
這是老管家過世前安排好的婚事,大哥和二哥都會說這是老妖怪死前造的最後兩次孽,大概是因為擔心兩個哥哥會像父親一樣不顧家人反對執意和血統不合的外人結婚,所以在兩個哥哥分化成為α後他就開始積極與分家聯繫,替兩個哥哥找尋適合的婚配人選,最倒楣不過的莫過於身為長子的戈斯坦,父親似乎也無意幫他,因此他也只能與現在這個女子成婚。
病榻上的老管家還心心念念著想看到下一代繼承人,不過孩子出生後兩天,這個服侍過四代凱瑟爾家的老管家就溘然長逝。
哈耶特沒有幸運到哪去,因為小哥哥一歲的他在哥哥結婚一個月後也被告知與另一個分家的女兒訂好婚約。
「連長得是圓是扁都不曉得」,當年的哈耶特說,但他比自己的哥哥更快接受這個事實,就連結婚後都是這樣的態度:「不過無所謂,為了凱瑟爾家傳統。」
弗亞斯坦始終不懂哈耶特這句話,身為次子的哈耶特從凱瑟爾家獲得的並不如長子多,但哈耶特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突然開始擁護起管家口中的「傳統」,也更推崇貴族的價值,她甚至覺得也許老管家根本沒有死,而是取代了眼前這個二哥。
二嫂和大嫂一樣都是凱瑟爾家的遠親,而且被教育得一模一樣地柔弱寡言溫順,彷彿毫無生氣的花朵寄盼著陽光,這兩個女人無條件的崇拜著凱瑟爾這個姓氏,彷彿如此,「凱瑟爾」這三個字就會將幸福和光明的未來加諸在她們身上,這和弗亞斯坦從小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加上她本身也就不太善於和陌生人交流,這些年來,弗亞斯坦對這兩位女性親屬都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當管家在積極尋找婚配對象時,是女性又尚未分化的她完全不被管家放在眼裡,管家說凱瑟爾主家的女性都活不過三十歲,他不覺得她有任何婚配的需要,但弗亞斯坦知道,她完全沒有印象的母親薩凡娜在三十一歲那年自殺,選在三十一歲,或許也算是對管家的一種挑釁。
「我找個人給父親送個口信好了。」哈耶特思考了一下手裡的名單,然後抬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妹妹:「妳累了吧,先下去休息,應付妳那個煩人的哥哥也辛苦了。」
這句話惹得準備離開的戈斯坦又是一陣抗議,弗亞斯坦則做完解散動作後趁隙逃走。
※
「薩菲爾,今晚家裡有宴會,晚點要離營。」
弗亞斯坦站上靶場,一邊組著自己的槍一邊說。
「是。」灰褐長髮的男人點頭。
「開始。」準備好後下令,隨即不定向靶開始隨機移動。
看她練習射擊是種享受,薩菲爾盯著那些飛舞的目標,開槍的人彷彿操縱的是子彈而不是槍,在她的命令下標靶紛紛被擊落,最後一個也不剩。
他是那個陪著她苦練的人,知道這畫面和成績背後,是那個極度好勝又倔強的黑髮女子練習的結果。當年每一個已經熄燈的晚上,她總要求結束訓練的他在旁邊確認自己每一個動作,他必須仔仔細細的替她紀錄,等她這次練習結束後提出結果,讓她反覆修正自己的缺失,一直到東方泛起微微的亮光。
有時候他心疼她,故意漏掉一兩個失誤不去紀錄,希望可以讓她盡早休息,然而她只是提筆補上,然後低聲說:「薩菲爾,別鬧了,你當我不知道?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她確實有天份,不知道什麼是疲憊和厭煩的天份。
她像是不會累的人,就算這樣的練習量,她平時軍校的課也沒有落下,或者也可以說,就像她兩個哥哥一樣,始終名列前茅。
只有他知道每一次她還穿著軍服,才躺到床上就熟睡的樣子,那是她唯一露出倦色的時候。
「關燈。」
看來今天自己的大小姐心情並不太好,薩菲爾不動聲色地暗想,等著她的眼睛熟悉黑暗後下令。
「開始。」
暗夜裡僅能看到槍枝擊出子彈時的微微閃光,她仍然那樣從容不迫地凝視著黑夜扣下扳機,黑髮因為槍枝的後座力微微晃動,淺褐色的眼全神貫注在她的目標上,深邃而冷硬的五官讓這表情多添幾分威嚇力。
結束,燈再次亮起,毫無意外又是滿分成績。
「調整難度。」
「已經是最高了,如果是煩心的事情,可能還是解決該件事情比較妥當。」薩菲爾說話時微微欠身,維持著僕從的禮節,揚起的眼角彷彿帶著笑。
「如果能解決就好了。」嘆氣,弗亞斯坦把公用的護具隨意丟到一旁,開始收起自己的槍。
「是因為要回府上與您兄嫂一同進餐嗎?」薩菲爾早知道答案,但還是用上了問句,搖頭,這個高大的隨從開始整理起被自家大小姐亂丟一通的護具。
「對,所以你說能怎麼解決?」嘆口氣蓋上裝著槍枝的箱子,弗亞斯坦忍不住開始抱怨:「又要去聽那兩個人在那裏『凱瑟爾家』個沒完,我實在很懷疑她們是不是只認得凱瑟爾這三個字。她們家的人難道沒有給她們更多其他娛樂和想法嗎?」
「恕屬下無能,無法回答您。」弗亞斯坦,或者說,艾蜜莉,眼前的人在家就是艾蜜莉,那個被兩個哥哥捧在手掌心中萬千寵愛的小妹,並不喜歡她的兩個兄嫂,兩個有著一模一樣的氣息的女人,總是沉著一張臉,有著各種冗長而沒有必要的禮節和千迴百轉的對話程序,小心翼翼地在將軍家尋求一席之地的兩個外來者。
薩菲爾還記得那兩個女人一前一後嫁進來時,發現將軍府居然是一處快要頹傾的破舊古堡的瞬間,既訝異又失望的表情。
她們是來這裡尋求燭火的飛蛾,並不能替這個陰沉而抑鬱的家族增添什麼光亮--即使嫁進來也並非她們的本意,甚至很有可能,完全違背也不一定。
「再怎麼說那都是我嫂嫂,你的身分也不能有什麼意見。」提起自己的槍,弗亞斯坦不以為然地睨了薩菲爾一眼,開始抱怨起來:「但你現在悠哉的嘴臉看起來有夠令人討厭的,可惡,為什麼你不需要和她們吃飯。」
「只是知道原因而已,只是這原因並非出自於您,恐怕也難以改變些什麼。」薩菲爾讓揹起槍的弗亞斯坦走到自己前面:「如果您兩位兄長和令尊允許,我是很樂意代替您出席。」
「別提這種一點建設性都沒有的意見--該死,真不湊巧。」 走出靶場的弗亞斯坦發現外頭的狀況,讓她原本就很糟的心情變得更加惡劣。
恰逢晚餐結束時間,走出餐廳的大兵們或是聊天或是玩鬧著,然後在看見他們的身影的時候,所有人都變成了好奇和打量的表情。
這一對主僕搭檔走在部隊裡很是顯眼,不管是出身,還是女性α這個性種,以及總跟在她身邊的不是個Ω而是個混血β,都讓好奇的人士編出成千上百萬個故事來證實自己的揣測。
許多人假裝不在意的繼續聊天,眼神卻還是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們,這讓本來就討厭目光的弗亞斯坦的表情更顯難看。
當然,貴族帶自己的人進來軍隊並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尤其還是將軍家,但首戰完美告捷這件事已經足以成為另一個話題。
有些人探頭進靶場偷看剛剛的成績,果不其然發出一陣驚呼,他們的聲音引來更多人來看那個從未見過的成績,接著人群裡開始難以置信地評論起來。
一群混血揣測她這次獲勝都是靠那個高大的混血輔佐官,也有看起來沒上過前線的文書兵們評論說,她在戰場上有兩個哥哥幫忙打點,哪有打不贏的仗,她只要人到定點就能保證獲勝。
也有人認定她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還言之鑿鑿地說她僅練習三天就擊敗了先前的紀錄保持人,也就是她的二哥,哈耶特,兄妹一度因此不合了好一陣子。
那些看起來剛從前線回來的人,質疑著她這些射擊成績是否都是造假,否則為什麼不用在這次的突擊營救任務上,他們煞有其事地向其他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解釋著,這一類任務都應該以遠距離狙擊去分散敵人注意力後,再靠小團隊進入敵營救援,而不是像她這樣魯莽地先深入敵營去營救人質,並得出她這次不損一兵一將又將人質全數解救出來的勝利單純只是好運的結論。
薩菲爾都聽見了,即使只剩下右耳的聽力,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但他仍然靜靜地走在弗亞斯坦的身後,只是把距離縮得比一般輔佐官的位置更近。他知道她一定也聽見了,但她的表情和動作沒有多大的變化,仍然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或者,在旁人的眼裡看來,是蔑視一切的高傲,但她握拳的手透漏她極度不悅的情緒。
眼前的人不喜歡別人的眼光,也討厭所有的試探揣測質疑以及無端的崇拜和景仰,對她而言這些都是令人難堪又尷尬的錦上添花和無知可笑的論述。這時候他都習慣再更靠近些,比輔佐官更近,大約是貼身侍從的距離,讓那個現在顯得有些焦躁的女孩在自己的陪伴下能夠自在從容點,也提醒著她不是自己一個人面對這一切,還有一個人知道事情的全貌和真相。
黑髮的女子身形仍然挺拔帶著點傲慢,剛剛死死攢著的拳不知何時已經放開。
軍靴在磨石地板上的聲音從容不迫地叩響著腳步的節奏,只有薩菲爾知道,這個節奏仍然還是比平時還快上一點,彷彿迫不及待想要離開部隊似的。
不久,兩人完成離營手續一起離開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