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說,「今天你的女兒已經替你平反了她當年造成的領導失誤,那麼現在你沒有理由再為當年的錯誤而屈居於不適合你的職位。凱瑟爾一家視沙場為家族墓園,你們的忠心我都看在眼裡,這是我唯一能替你們家族做的事情。」
中央帝國曆2094年8月,50歲的費德里克·馮·凱瑟爾正式被任命為將軍,也是專制帝國的最後一任將軍。
--《帝國史‧第19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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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德里克少將回來得較晚,其他人在餐桌前等了他半個小時,薩菲爾和弗亞斯坦在隔壁房間商討事情,一直到少將的座車停在家門口,宴會準備開始前薩菲爾才退開。
他已經不是凱瑟爾家的僕役,僅僅只是弗亞斯坦的輔佐參謀,因此這場宴會他沒有下去協助的義務,當他從軍後沒多久就明白為何混血總會將從軍視為甚為光明的出路,至少對於只有兩條出路,當兵或賣身為奴的混血來說,至少當兵這件事能夠保障他們擁有更多尊嚴和自由。
今天那個貴為少將的父親手上還有一瓶酒,顯然是另外一個好消息,薩菲爾很了解凱瑟爾一家,這是一個簡樸到令人難以想像居然是貴族的家庭,除了這搖搖欲墜的古堡還有比古堡更為堅固的傳統觀念以外,他們家恐怕比街上的中產階級們好不哪裡去。
軍隊的待遇並不算太高,加上凱瑟爾家並不善於經商營生又律己甚嚴,他實在很難想像光靠從軍就能達到一般人們想像的金迷紙醉的貴族派頭。
這當中最嚴格的莫過於費德里克少將本身,從艾蜜莉還小的時候,他回來露臉的次數就極少,家裡吃的用的都是一般市集的商品,僕役也不超過五人,還有三個只是偶爾前來打掃洗衣整理庭園,只有管家和他才是常駐在這個家的僕從。
這個父親不抽菸,也只有特別情況才會小酌,前妻過世後從未傳出過緋聞,這習慣很自然的讓幾個孩子傳承下來,部隊裡都說,要挑到凱瑟爾家的毛病,那還不如去雞蛋裡挑骨頭容易些,這讓軍隊對凱瑟爾的崇拜和尊敬到了一種幾乎神化的地步。
在管家過世而他入伍後,常駐這個家的換成弗亞斯坦的兩個嫂嫂,僕從也在兩個嫂嫂要求下多增加兩個奶媽,但四個人也僅止能將某些區域維持一定的運作基礎,其他地方,例如他的房間和弗亞斯坦的房間的維持和整理還是落在他的頭上。
即使他不再是弗亞斯坦的貼身侍從也一樣,這個家的大小姐脾氣極大,除了他以外的人碰了她房間的東西,肯定又是一陣腥風血雨,而兩個嫂嫂對於她的物品和存在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彷彿她是什麼詛咒或者不祥之兆。
在她的區域劃分中,他的房間也是她的房間區域之一,這任性的劃分讓自己的房間成了三不管地帶。
他都懂,這是那個看似任性驕縱的貴族千金刻意為之,為的就是給他一處自由和專屬的私人空間。
他的房間在弗亞斯坦房間的隔壁,中間還有扇門,在十六年前他因於心不忍接過那個一直找著自己毯子的小女孩後,就注定他們無法離開彼此的命運,混血出身的他需要弗亞斯坦的庇護,無論身分或地位,而弗亞斯坦需要他。
薩菲爾不明白弗亞斯坦究竟需要他什麼,他的壓力在她轉入軍校住校而自己終於獲得入伍令後就算解脫,但他的大小姐,那個有著一對能夠看透他人,比身為混血的他更像野獸的淺褐色雙眼瞥過他準備遞給她的,他身為僕從的離職信,只給他一句話。
「你是我的,薩菲爾,你離不開我,你也不能離開我。」
論聰明,這個有著一對漂亮如藍寶石雙眼的象族混血少年,甚至不輸眼前的女子,然而他卻怎麼也無法解釋自己在聽見這句話的如釋重負。
那個比他嬌小許多的大小姐,用著不容妥協的態度抽走他手上的那封僕從給服侍的主人的離職信,乾脆地扔進壁爐裡,看著火舌將其舐盡,連帶否決了他的告辭和即將前往前線的決定。
第二天,他就接到調回中央城的命令,名義上是軍校生,所有課程乃至於宿舍房間都和弗亞斯坦在一起,一個月後,這個灰褐髮的混血男子聽說,他原本所屬的混血小隊因敵襲而全滅。
她又救了他一次,在那晚他的大小姐毫不猶豫地推開他哥哥們的房門,帶著五分驕氣三分霸道還有兩分,他想,是她兩個哥哥對妹妹毫無止盡的包容與溺愛,連哀求都不用,他的調職就直接成立。
薩菲爾纖長的手指拆開懷裡的信,上頭有些潦草的字跡不屬於他或者是弗亞斯坦。
「聽說你們凱旋歸來,在這裡致上我們的恭賀之意,我們相信這次任務的成功,你一定也嶄露了自身的長處。
自由運動很需要你這樣的人存在,即使尚未答應加入我們,但你仍在猶豫就已經證明我們的行動在你的心裡仍有一些價值。我們知曉你的過去,也許這就是你尚未拒絕我們的原因之一,一如我們曾經保證過的,我們更希望在和平的狀態下推行我們的理念和信仰,如果我們的任何行動能讓你感興趣,無論何時,我們都歡迎你的加入。
再一次,恭喜你的凱旋。」
從他跟著弗亞斯坦進入軍校開始,不少混血就開始與他聯繫,無論是要他提供凱瑟爾家的情報,或者尊敬他的原為象族甚至是該族領導人後裔而來尋求他協助,這些事情讓他開始與混血和自由派的網路有所互動,他沒有瞞著弗亞斯坦這件事,不如說,她甚至比他還要認真地在回覆這些問題和凱瑟爾家的情報。
當然,他實在不好說清楚,他的大小姐究竟是有認真回答那些問題,還是總帶著一點惡作劇地給了無傷大雅的假情報。
他的回覆就認真嚴肅的多,仔細而謹慎的回覆著那些問題,唯獨加入任何一方這件事情,他始終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重看了幾次,薩菲爾點起壁爐,將這封短信燒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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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晚餐後,兩個嫂嫂藉故離開,此時才算是凱瑟爾家的正式家宴。
所有人舉起酒杯,互相碰杯。
「聽說妳任務很順利。」呷了一口波旁,也許是今天雙喜臨門,原本一向表情嚴肅的費德里克少將,或者說,下個月開始就是將軍的費德里克表情都明亮起來。
「是的,多虧哥哥們。」弗亞斯坦噙著杯緣抿出一個微笑,她其實很懼怕眼前的父親,不曉得是否因為過去極少碰面的關係,或者父親本身難以親近的緣故,讓她總是覺得和那個男人有著無法消弭的隔閡。
而在十四歲在醫院鬧出那個風波之後,她也明顯感受到父親態度的轉變,即便是現在慈愛的表情,仍帶著疏離而且更加高高在上。她不懂,眼前父親這模樣,究竟是因為他還真的多少對自己留有些親情,還是因為她是三兄妹中最像母親的那個存在,又或者只是為了應付家庭場合戴上的面具。
「辛苦你們了。」費德里克轉向與兩個兒子致意,哈耶特微微挑起唇角,而戈斯坦笑得像他的母親一樣明亮。
這幾個孩子都極為出色, 無論是英勇善戰或者足智多謀,從下屬的報告和戰場上的結果來看,這三個都是能夠榮耀凱瑟爾家的孩子,但他們有著各自的缺點,這讓他在繼承人這件事情上格外難以抉擇。
原本他是屬意弗亞斯坦的,然而這個么女卻在十四歲那場近乎是胡鬧的風波讓他認清她致命的缺陷,這一點和他的次子很像,但至少哈耶特只對自己手足心軟,對外人只是溫和,而不像弗亞斯坦會去拚死保護一個毫無關係的獸人小孩和混血,假如她繼任,只會讓原本的計畫產生太多意外。
至於戈斯坦,他暫時不考慮,畢竟這孩子太像凱瑟爾,像得讓他有些懷疑自己是否能夠控制一頭怪物,雖然他的繼承會帶來他最期待的結局。
如果他要完成她的願望,又同時需要完成對凱瑟爾家的使命,那麼目前就哈耶特是最適合的人選,但他需要更多機會讓一切能夠如她所願的解決。
他摯愛的薩凡娜。
「爸是不是想起媽了。」戈斯坦用手肘撞了撞自己弟弟,低聲說。
「嗯。」哈耶特點頭,小聲附議,他沒有告訴自己的大哥,比起憶起母親,父親或許只是在盤算著些什麼。
弗亞斯坦對自己的母親毫無印象,然而她知道自己和母親這兩個女性對兩個哥哥和爸爸來說,是無法抹滅的傷痛--母親三十一歲那年,在一個月蝕的晚上,月光在海面鋪成一條鮮紅如血的月光之徑,父親發現睡在身邊的母親不知何時帶著不滿一歲的她離開家走上那條不祥之路。
費德里克少將,當時只是少尉的他縱身躍入海中,然而只拉起還在襁褓中的弗亞斯坦。
或者更真實的真相,只有費德里克自己知道的那個版本是他在水裡拉住母女倆的瞬間,他的妻子,薩凡娜是那樣堅決地掙脫他的手,只留下弗亞斯坦給他,一如當年她點頭答應他求婚時那樣的毅然。
他沒能也不敢說出來,然而妻子微笑著下沉的畫面一直徘徊在這個寡言又顯得陰鬱的男人心底。
弗亞斯坦知道氣氛不對,她也知道父親對母親從不提起卻表露無遺的深情,當今的皇帝不是沒想過要再替父親作媒,但父親從沒有答應過,而是把重心全放到國家和軍隊,就連這個家也鮮少回來,這讓他和他們兄妹三人之間的距離更為遙遠陌生。
發現兒女的表情,費德里克又一次拿起酒杯,給眼前三個孩子一個微笑:「希望你們今後一起努力。」
「是。」戈斯坦帶頭,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很清脆,所有人一起露出笑容。
「我們一定會照顧好妹妹的,但你要命令哈耶特那傢伙不要把妹妹派到太危險的地方。」戈斯坦說,朝著哈耶特做了一個鬼臉。
「嘿!這次的不算太危險吧。」弗亞斯坦終於難得的笑起來。
然而她兩個哥哥就和她親近的多,多到甚至取代了她對父親的印象。
她也見過前線的戈斯坦,就像一頭猛獸回到森林裡,或者,更直白一些,是一頭怪物回到了創造他的地獄,戈斯坦總是毫不掩飾那些接近死亡和鮮血所帶給他的興奮。可當他一離開前線,甚至一看見自己和哈耶特,那頭怪物就會突然消失,只剩下那個總讓他們好氣又好笑,但又拿他無可奈何的大孩子,弗亞斯坦分不清楚哪一個才是她的大哥,但她從未質疑過大哥對她和哈耶特的寵溺和照顧。
「我有斟酌過艾蜜莉她的實力,讓她好好在其他人面前發揮一下,不像另外一個人,兄長不好好當,還急著轉行當褓姆。」似乎沒有被戈斯坦激怒,哈耶特輕啜著杯裡的酒,還順便用表情暗諷自己哥哥的過度保護,那個眼神把戈斯坦氣得哇哇叫。
至於哈耶特,弗亞斯坦雖從沒見過他像戈斯坦那樣失控而暴戾的一面,但她卻更難分辨眼前的二哥究竟是不是真的,好像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印象裡的二哥就往父親那裏走去,那樣完美而耀眼的仿製了那個沉默寡言且難以親近的男人,但不是因為天生或環境使然,反而更像是刻意為之地,用許多不同的面目把自己隱藏起來。
可同時她也無法否認,那些被他藏在那些任務的規劃和支援中的心思和周全,妥當又恰如其分,增減一分都嫌太過。她知道那是哈耶特從不言明的晦澀表達,但在那溫柔的背後總讓她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彷彿像是絕望,或者是義無反顧的決絕。
那是什麼?又是為什麼?
「艾蜜莉。」突然,費德里克拿出了一個樸素的包裹。
父親的聲音打斷弗亞斯坦的思緒,放下酒杯,依言走到父親面前,接下這個樸素的包裹:「這是?」
「打開來看看。」費德里克的聲音很輕柔。
用布包裹著的是一把精緻的隨身手槍,雖不算是驚為天人的貴重,但可以看得出來物品的原主非常愛護這把槍,白銀在原木的槍柄上裝飾著凱瑟爾家燧石與鷹的家徽,看來是被精心設計過。
「妳母親給我的,妳的哥哥們也都有一把。她說,戰場太遠,她沒辦法時時照看,只希望這把槍能夠替她保護我們,妳以後要去的地方爸爸不一定都能及時趕到。」費德里克頓了一下,看著弗亞斯坦,他曾經衷愛的女兒:「願它能代替我和妳母親守護妳。」
弗亞斯坦有些訝異地接下這個禮物,見她收下,費德里克像是鬆口氣又像在掩飾自己情緒似的啜了一口杯子裡的波旁威士忌。
他還需要這個女兒,就算她已經不是自己繼承人的首選,但她兩個哥哥都向著她,這讓她在自己計劃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他等到最好的時機來臨前,他得把這只棋緊握著,才能用最少的力氣去控制另外兩個兒子。
「嘿嘿,現在我們都有一樣的小玩具了。」一回到自己位置,戈斯坦的大手就又一次帶著溺愛和惡作劇似的揉亂她的髮,還一邊給她看他自己的那把,被他碰磕出許多痕跡的隨身手槍。
哈耶特僅輕點了點頭,那把一模一樣的隨身手槍已經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彷彿向全桌人展示著些什麼。
「父親,您下個月接任將軍後,有想先做什麼嗎?」哈耶特一邊從容地收起自己的槍,一邊開了一個新話題。
「先補足人力缺口,這也是這兩天宮中討論的問題之一。」知道自己次子打算開始著手規劃,費德里克倒也毫無保留:「太多人被送到征服戰的前線,如有萬一,一時半刻是抽不回來的。」
戈斯坦停止了對妹妹的惡作劇,開始認真聽著。
「不擔心一些人藉機混進來?」哈耶特晃著酒杯裡的冰塊。
「誰?」還沒等父親開口,戈斯坦已經困惑地搶走話頭:「我們徵兵的對象不就我們國民嗎?」
哈耶特,這個被視為將軍繼承人的新銳軍官,不疾不徐地替自己斟滿了酒:「最近有些聲音對於貴族不是很滿意,雖然缺人這件事情的確當務之急,但如果太過開放,讓那些對貴族,對我們不滿的聲音進來,就像開了一條路讓害蟲進到家中一樣, 剛開始只有幾隻可能還只是一些小傷小害,但萬一循著管道群起圍攻,那恐怕也是一場硬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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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很有你二哥的風格。」薩菲爾和弗亞斯坦在建築結構開始有些不穩的塔樓頂,弗亞斯坦喜歡在偶爾回家時來這裡看凱瑟爾堡的著名景色--月光之徑,最好的觀賞區域是家裡的主臥,但絕對不會有人笨到在父親的房間裡欣賞美景的,因此就算這個塔的景觀僅是次等,也算聊勝於無。
而她的前貼身侍從、現任的輔佐官,現在是被她拉來萬一被哈耶特碎念才有人幫忙分散注意力的薩菲爾,聽了弗亞斯坦轉述餐桌上那些對話後,委婉地評論著。
「除了貴族以外都是壞的,我知道。」弗亞斯坦拿著自己的啤酒,盯著海面:「我只是不懂而已。」
「那是因為『貴族』這兩個字,就是他們存在的意義吧。」難得顯露輕鬆模樣倚牆而坐的薩菲爾微笑說。
「你是說要是沒有貴族這頭銜,他就不會是我哥了?」坐到窗沿,滿月升起,把平靜的海面映出一條月光之徑,這是這個古堡最美的景致,弗亞斯坦每次忍不住為這畫面屏息:「貴族究竟是什麼?」
看著眼前才剛滿二十歲沒多久的女孩,薩菲爾面對美景想起的卻是老管家曾經無意間透漏過的,凱瑟爾家的女性必定在三十歲前因莫名的疾病死去,他曾經私下多方求證,至少從市井打聽來的都知道有這個詛咒存在,但獲得的資訊更多也只是鄉野奇談等級。
據傳,為了祈求凱瑟爾家的後裔皆為優勢性種及性別,在非常久以前,凱瑟爾家會在月蝕之時的月光之徑上讓生育者溺死他們認定不會成為α的嬰兒,他們認為,透過這個儀式去刺激生育者,就能生出他們所希望的孩子。
而就他從管家與她父親的對話所知,本家的女性如果沒有被溺死,那就會在出生後一個月內就送到分家撫養,做為未來兄長的新娘人選,如果沒有送走,就只有喪命的結果。街坊都繪聲繪影地說,兇手就是每一任的管家。但因為凱瑟爾本家近幾代都沒有出過女性,這個消息聽起來更接近某種閒嗑牙用的傳說。
讓他更擔憂的不是這個幾乎子虛烏有的詛咒,而是另外一個,更像噩夢一般的陰影。凱瑟爾家的血裡流動著某種幾乎殘暴的瘋狂,那種已經成為根深蒂固本能的渴望著他人,甚至是自身的痛苦、鮮血和死亡,每一個主家的後裔,無論性別和性種,都無法逃過毀滅他人,或者被他人毀滅的結局。
「薩菲爾,你在想什麼?」沉思中的男人回過神就看見她好奇地盯著他,那對淡褐色的雙眼在月光下像是琥珀般熠熠發光。
「貴族。」薩菲爾沒有因為近得太親暱的距離改變一絲表情,仍然從容不迫地回答:「還有該怎麼用最直白簡單的方法和你解釋剛剛那句話。」
「說過幾次不要把我當小孩了,你說得複雜一點我也聽得懂好嘛!」抱怨著,弗亞斯坦又拉遠兩個人的距離:「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不是這個頭銜,他恐怕還要在軍隊裡多付出幾年,甚至有可能,我二哥那陰陽怪氣的臭脾氣,還得吃長官很多排頭,每個人都在我們家背後這樣說,如果不是凱瑟爾這名字,我們家不會有今天這樣威風。」
挑眉,所以他的大小姐確實比他想像的還聰明。
「但不公平啊!我們家會有今天,不是只靠凱瑟爾這個名字,還有很多努力。」弗亞斯坦不服氣地抗議:「你明明就知道的不是嗎?」
「沒錯,但我想您可能沒有考慮到另外一種可能性。」薩菲爾仍然是倚著牆的坐姿,那對微微上揚,彷彿總是帶著笑的寶石藍雙眼,這次是真的帶上一些溫和的笑意。
「什麼?」歪頭,眨眨眼,弗亞斯坦好奇地等著答案。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是混血,還是真的像那些獸人所說的一樣,是最有智慧的象族的關係,眼前這個灰褐髮的男人知道好多她不知道的,看見好多她未曾看見的事情。
看著眼前的女孩認真聽講的模樣,薩菲爾露出一個莞爾的笑。
「僅僅只是努力被看見都是一件很幸運的事情,有些人的努力是永遠不會被看見的,或者,光是基本的生存就已經竭盡了另外一些人的所有努力。」他說,然後思忖著要舉什麼樣的例子讓她理解。
「就像?」期待地朝他挪近一些。
「就像之前被俘虜後,那時候我--」薩菲爾突然停住,他以為這些事情都已經遠到足以拿出來舉例,但才剛開口他就發現自己根本辦不到,就算已經十幾年前的童年,但重提時那種恐懼仍然在心裡重新活了起來。
他想告訴她,在從拉克草原回到中央城的路上時,他無法在鞭子下想像第二天長什麼樣子,他只能想盡辦法的活著想盡辦法不被那些軍人注意,就連被惡夢驚醒的晚上,都必須盡快摀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那時候的他沒有能力也沒有辦法想過更多的未來,更遑論去思考要怎麼「努力」,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夠平安的活到下一秒,卑微地小心翼翼地蜷縮在那些陰影裡,不要被看見。
到後來,就連夢見他兩個母親,莎麗卡和卡維塔,他都會被自己的恐懼驚醒,害怕自己會因為過於欣喜喊出她們的名字,而驚醒軍隊裡的誰,然後就是一陣毒打。
就他所見所知,被毒打已經是最輕微的懲罰,剛開始他還慶幸著自己總會免於受到那些比毒打更嚴酷的懲罰,後來才知道,那不是因為自己幸運,而是更恐怖的地獄在等著自己,而他的倖免只是因為沒有人敢覬覦凱瑟爾家的物品。
如果不是當年她的哥哥就這樣慷慨地把自己贈與給她,他不敢也不願去想像自己的結局。
「薩菲爾。」
回過神,迎來的是弗亞斯坦的擁抱。
耳邊是她堅定而溫和的輕喃:「沒事了,我在這裡。」
過去,眼前這個驍勇善戰的士兵曾經也是個怕黑的小女孩,每次她因為黑暗而哭泣的時候,他就會把她抱起,輕輕哄著。
她很快就學會這件事,那個聰慧得令人訝異的女孩,在他每一次從母親和養母在自己眼前被殺害的惡夢驚醒時,她總也毫不吝惜地朝他伸出自己的手,輕聲哄著他。
「沒事了,我在這裡。」
閉眼,薩菲爾想的已經不是該怎麼換個例子讓弗亞斯坦明白,而是自己稍早困惑的問題--在弗亞斯坦開口命令他留下時,為何會出現的如釋重負。
「謝謝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