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7日 星期二

頹城 - 第四章 非我族類

2103年1月17日【本報記者/快訊】

今日議會投票結果,自由派拿下過半席次,大勝保守派。預料自由派將會夾帶這股聲勢於下次議會中提出他們長久以來關於禁止交易兒童以及戰爭中濫殺平民的訴求。



「將軍。」哈耶特俐落地向父親行了一個舉手禮。

「皇帝的孫子狀況不佳,不曉得能不能挺過這一次手術,甚至看起來他能夠活下來這件事都是奇蹟。」費德里克有些疲憊地翻著眼前的報告:「據說被送進那個醫院去了,這些消息萬一走漏,恐怕又是一場混亂。」

哈耶特自然知道父親在擔心些什麼--那些號稱要改革的自由派總是有一些異想天開的方案,並非他們不支持改革,某些部分的貴族真的做得過火,但,凡事總有個但是,從自由派的草案看起來,就連他們這些普通貴族也會被波及。

但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萬一強行通過法案削減了這些握有軍政大權的貴族的利益,這個國家必定會陷入內戰。在皇帝已經為了繼承人而焦頭爛額的時候,就父親和皇帝的交情,他不難猜到父親希望把這些可能造成動亂的因子扼殺在搖籃裡,讓國家維持穩定。

「哈耶特,找你過來只是商討,不是要你開始行動。」 費德里克知道自己的兒子在想些什麼,他當然知道,這是他計畫的一部分。

「我知道。」點點頭,紅色的頭髮在窗外的陽光映照下像熊熊燃燒的火焰,然而火焰下的碧綠色雙眼奇冷無比。凱瑟爾家獨有的,彷彿刻蝕過的深刻輪廓,讓他像是一尊俊美卻沒有情緒的雕像。

「不要輕舉妄動,這不是我們該插手的時候,繼續監控,那些人的嗅覺比我們靈敏得多,我們只要知情但不要阻止。」費德里克把眼神移到報告上:「另外,關於大陸征服戰,你的報告是否屬實?」

「是的,但如同您所言,我們只要知情但不要阻止。」手背在身後站得筆挺,哈耶特報告著:「『狩獵』讓我們的推進格外順利,甚至有人希望入團。」

「那些人就是不放過任何可以糟蹋非我族類生命的機會不是嗎?」語氣裡是訕笑,然而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費德里克翻著報告。

「總比在國內糟蹋又被媒體拍攝好,這些不懂珍惜貴族聲譽的傢伙,只會讓那些平民和自由黨有更多話題發揮。」哈耶特冷冷地說。

「所以你怎麼做?」指尖挑過幾頁,費德里克漫不經心地說。

「我讓他們加入了,如果時機適當,我也很樂見獸人的反攻。」哈耶特露出了一絲微笑。

「別讓你哥和你妹在前線更忙就好。」費德里克似乎錯過哈耶特那一瞬的表情,仍然垂著眼看他送上來仔細而有條理的報告。

「我會斟酌的。」聽懂父親的話,哈耶特點頭:「自由派那些事情真的不用插手?」

「我們的重點仍然是征服戰,內政那裡他們自己有辦法,那些人也是貴族,他們保護自家那片小花園的熱切不會輸給我們。」語氣昭然若揭的挖苦和費德里克連一點點改變都沒有的表情形成了某種詭譎的不協調。

在擔任將軍後的幾年,這個陰沉而寡言的男人變得更加難以親近,不知道是因為國家內有平民自由派逐漸興起劍指貴族咄咄逼宮、外有收不了尾,導致國內民眾交相指責的征服戰,還是從擔任將軍後的近十年來被迫離開沙場回到國內和媒體以及官僚打交道改變了他。

「我知道得夠多了,退下吧。」闔上報告,費德里克抬頭看著自己的次子,綠色的雙眸幽微地閃動著,彷彿夜裡的鬼火。

自由黨、平民,這些似乎是非常有趣的材料,加上皇帝對於繼承人一事,也許他等待已久的機會就快要出現了。

「是。」哈耶特做出解散的動作後轉身離開。

「這些大概是剛剛被狩獵的。」看了一下帳篷周圍被撞得東倒西歪的東西和散落,有著牛隻特徵的屍體,戈斯坦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

「狩獵?」弗亞斯坦皺眉,看著自己的大哥。

他們才剛紮好營就遇到敵襲,但對方似乎沒有敵意,反而比他們更加慌亂地撤離。

「嗯啊,近幾年興起的,偶爾會在游擊戰的時候遇到一些。有些有錢人想要上戰場來打個幾隻獸人回家做戰利品。」戈斯坦說得很輕鬆:「大概想掛在家裡壁爐上頭吧,哈哈。」

「等等,什麼意思?這是戰場,不是逛街也不是什麼戶外狩獵遊戲場,他們難道不知道嗎?」弗亞斯坦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然而她身後的薩菲爾仍然專注的翻著地圖,彷彿沒聽見他們交談的內容。

「我第一次發現艾蜜莉這麼適合當老師,哈哈哈,妳怎麼這麼正直,我們當然不會派他們去什麼真正的前線,那些傢伙嬌生慣養的,等等嚇尿褲子我們還得幫他們找尿布。多半是讓他們去找一些簡單的下手,像是群落啦之類的,那些群落裡的生物沒有武器,體型較小也比較不會主動攻擊,比妳想得安全得多了。」戈斯坦大笑著,伸手想去揉弗亞斯坦的頭髮,卻被後者一把揮開。

「這裡的事情不是兒戲,萬一他們其中一個人出了什麼岔子,我們家會變成千夫所指的目標。」她沒說的是,群落裡都是獸人的老弱婦孺,究竟為什麼要把這些物種趕盡殺絕?

「喔喔,艾蜜莉生氣了。」朝著怒氣沖沖的妹妹做了個鬼臉後戈斯坦又好聲好氣的哄起來:「傻孩子,如果不是對戰場有利的話,妳二哥不會容許那些貴族胡來,更不會讓那些傢伙威脅到我們家,他這麼聰明,肯定早就想到辦法避開這一切了。反正我們征服戰的目的是獲得土地和資源,這上面的生物對我們來說根本不重要,既然都是要除掉的,留一些娛樂給那些人,妳開心我開心,他們也開心,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並不覺得開心。」弗亞斯坦的表情難看到極點,但她正準備繼續質問關於兄長口中這個狩獵活動時,遠方傳來吆喝聲 。

所有人的目光轉移到聲音來源,一個穿著華服揹著獵槍的金髮男人愉快地揮著手:「哎呀哎呀!能在這地方碰到故鄉的人真是太好啦 !」

「喔!盧賓!」戈斯坦張開雙手,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沒想到是你!太好了,這下子更開心啦!」用力拍拍戈斯坦的背,對方的金髮在火焰的光芒中一跳一跳的。

某種水果熟到開始發酵,帶著些許酒味的氣息甜膩而惱人地在空氣中打轉,弗亞斯坦厭惡地揉了揉鼻子,想要阻止這個氣味往鼻腔裡竄。

這傢伙的訊息素真夠難聞。

「所以剛剛是你在『狩獵』?」戈斯坦放開對方問。

「是啊,我本來聽說昨天有人在附近狩獵到一個紫羚族小聚落,打算來碰碰運氣。剛剛路過河邊那些灌木叢的時候遇上這些草原野牛就順便獵了,沒想到一路追他們居然追到遇見你們,哈哈哈哈哈。」那個叫做盧賓的貴族青年一身裝備加起來,恐怕是整個小隊的年度經費總額。

薩菲爾看著地圖的動作頓了頓,略略抬頭看往地圖另一個地方,指尖順著什麼一路畫下來。

接著,那位金髮青年朝著弗亞斯坦做出花俏華麗的鞠躬後對戈斯坦抱怨:「你居然不和我介紹你妹,好歹當年我也是未婚夫人選吧。」

「那真是太幸運後來我妹沒選你,不然我家恐怕要被你那堆戰利品塞滿了。」戈斯坦嘲弄地說,但還是煞有其事的把這個叫做盧賓的青年帶到弗亞斯坦面前,引介起來:「弗亞斯坦,這是財政大臣,馬卡爾部長的兒子,盧賓‧馬卡爾。盧賓,這我妹,弗爾斯坦。」

「幸會。」弗爾斯坦不冷不熱的點頭。

「幸會,我無緣的未婚妻。」盧賓的冶豔的紫色雙眸彷彿是認真的惋惜著:「如果當初妳沒有分化成α,我們現在就可以一起尋找紫羚族了。」

「哈哈,我會拚死阻止我們家艾蜜莉嫁給你這個小痞子的。」 戈斯坦大笑著用力拍了對方一下,讓這個叫做盧賓的青年踉蹌好幾步才站穩。

「放心放心, 我已經有一個端端正正地放在家裡當擺飾的老婆了。」盧賓揉揉被拍的地方,雖然還想維持微笑,卻疼得齜牙裂嘴,這下倒是變成一個奇怪的表情。

「對了!我突然想到,你們還是可以一起狩獵!我妹今天第一次知道『狩獵』這玩意,不妨帶她去看看?」戈斯坦又一次興奮地拍了盧賓一下,讓這個對此毫無防備的金髮貴族整個人往弗亞斯坦的方向跌去,後者略略側身,讓盧賓連自己的衣服都沒有碰到地繼續向前,隨即被薩菲爾穩穩接住。

「喔,也行。戈斯坦,這位是?」盧賓點點頭,轉向薩菲爾,熱情地伸手:「您好您好,剛剛真是有勞您了。」

「在下薩菲爾,弗亞斯坦少尉的輔佐官。」抿出一個微笑,薩菲爾並沒有與對方握手,而是以僕從的姿態恭敬又不失尊嚴地微微欠身。

盧賓愣愣地盯著薩菲爾宛若藍寶石的美麗眼睛,突然開口:「多漂亮的混血美人兒,嘿,你要對馬卡爾別墅有興趣,想知道裡面實際上有多少藏品和房間,我很樂意帶你去深入探--」

「薩菲爾是我的輔佐官,我們有任務在身,我不覺得他與您有任何『深入』的機會。」弗亞斯坦毫不猶豫地橫在兩人中間,打斷了盧賓的話:「而且,我想您還有『狩獵』要進行。」

「有榮幸邀請您一起來嗎?」盧賓微笑著,又做出了一個華麗過頭的行禮。

「我?不--」她實在不想和這個看起來並不像是正常人的男人有更多往來。

「這時候繼續狩獵還真有點危險,既然您無法隨行,不介意我借用您的輔佐官保障我的安全吧?行嗎?親愛的戈斯坦。」盧賓笑容滿面地轉向戈斯坦。

「行啊,我無所謂,你要借去多久都可以。」 聳聳肩,戈斯坦點頭答得爽快直接,但對著盧賓擠眉弄眼的表情顯然兩個人之間有什麼奇怪的陰謀在進行。

弗亞斯坦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的哥哥和盧賓,最後氣惱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句:「好,我去。」

戈斯坦惡作劇得逞似的朗聲大笑起來,然後收到妹妹又快又準的一拳,完全沒有收斂的力道讓戈斯坦那樣的壯漢也忍不住痛得喊出聲,但沒有阻止他的大笑繼續:「艾蜜莉妳還是一點也不肯分享你的大象毯毯呢,哈哈哈,太可愛了!走吧走吧,我們一起去玩去。」

「不如這樣,聽聞弗亞斯坦少尉的事跡,我倒是很想和您比試一下,我和戈斯坦一組,妳和妳的輔佐官,我們來比誰先找到聚落,贏的人可以要求輸的人做一件事。」盧賓紫色的眼瞳中閃爍著狂歡的愉悅。

「天啊!盧賓,你是天才!這聽起來太好玩了!我參加我參加!」這下戈斯坦可樂了,立刻跳到盧賓身旁,粗壯的手臂搭上盧賓的肩,幾乎要把對方壓垮,隨即拽著對方走往軍用吉普車地方向。

弗亞斯坦氣惱地看著那兩人遠去的身影,咬牙轉向看著地圖的薩菲爾:「那傢伙就把部隊留在這了。」

略略抬眼,薩菲爾朝弗亞斯坦點頭,聲線裡透漏著只有弗亞斯坦才聽得出來的波動:「如果您擔心的話,我可以獨自參加。」

「那你就去吧。」她知道薩菲爾另外有想法,但不願在這裡透漏給她聽。

「是,如果您晚一些想跟上來,不要走這一條。」薩菲爾的指尖畫過地圖上一角,聲音很低,彷彿某種囈語:「我不是很能確定被驚起的平原鱷和躲起來的紫羚族哪一個比較有殺傷力。」

「好。」指尖敲了敲某個點:「我在這裡等你的匯報。」

薩菲爾欠身,轉頭離開營地。

弗亞斯坦整理著自己的物品,一旁的人們有些哀怨,從他們交談的聲音可以聽出來,只要她後腳一離開這個營地,他們肯定會立刻開起派對來,這支戈斯坦一手訓練起來的部隊,個性還真和他們的指揮官一模一樣。

大哥和她手下多半都是混血,她這裡的混血們似乎很敬重薩菲爾的象族血統,所以她沒怎麼煩惱過管理這件事情。所以她也不知道戈斯坦的副官,柏廉狄恩平時是怎麼對付這些傢伙的,她很希望聽到的答案是一人一拳讓他們好好安靜一下,不過想到柏廉狄恩稍嫌溫吞又不愛管事的個性,弗亞斯坦搖搖頭,覺得指望這個傢伙好像也不太有用。

物以類聚就是在形容這個一點紀律也沒有的瘋子集團,這個黑髮狙擊手腹誹著,又起身看了一下地圖,剛剛哥哥們去的地方恰恰好會落在危險區域的邊緣,希望那兩個人等等不會扛著幾隻鱷魚回來說要做皮料。

不,很有可能真的會,她是不是應該先吩咐下去讓那些人準備處理鱷魚?

指尖敲著桌面,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群除了副官外一臉委屈的其他人,那些哀怨的表情不停地逼著她,要她趕緊離開這個小隊,弗亞斯坦皺眉,她實在討厭等待,更不想和這群人兩看相討厭,反正有柏廉狄恩,應該也不至於太脫序。

想著,弗亞斯坦拿起自己的物品:「我跟上去,你們留守。」

柏廉狄恩 ,那位戈斯坦從踏入沙場後就一直跟著他的副官,靜靜地朝她點點頭,有些想要歡呼的人被其他人阻止,接著是煞有其事又太過刻意地敬禮:「是!」

弗亞斯坦沒有理會他們,轉身潛入黑暗中。

淺褐色的眼靜靜看著樹下高大的人影正試圖說服那些有著一身彷彿星空般紫黑色綴著一點一點微亮光芒的生物趕緊離去。

為首的生物指著自己的傷勢和幾個傷員,悲傷地搖搖頭,又望向另外一群表情充滿恐懼的幼獸。

看著他們的表情和動作,弗亞斯坦即使聽不懂他們之間的語言,也能理解這一群生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只期望薩菲爾一個人能夠保住他們最後幼小的希望。

弗亞斯坦輕巧地落地,站到薩菲爾身邊。

「大小姐,很抱歉,請容我之後再解釋,我只希望如果您要殺死任何這裡的生物前--」薩菲爾一邊伸手安撫著因為弗亞斯坦突然出現而驚慌的紫羚族,一邊對著弗亞斯坦解釋。

「前怎樣?殺了你?我從軍不是來殺這種連武器都拿不好的生物。」有些惱怒薩菲爾是這樣看待自己,弗亞斯坦怒瞪著他:「你現在要是還有餘裕和我演這齣爛戲,還不如先想辦法怎麼把這些孩子撤離這裡比較要緊。」

那群生物其中一員突然發出一陣短促的聲音,彷彿抗議什麼,薩菲爾轉向他們,把弗亞斯坦攔在自己身後,開始向對方說著另一種語言。

弗亞斯坦思索了一下,然後毫不客氣地打斷他們的對談:「如果這些孩子是我的戰利品,我們路上有什麼地方可以釋放他們?」

「不可能的,大小姐,『狩獵』這個活動的宗旨就是滅絕這塊土地上所有的生物,把土地留給中央城,您兄長和盧賓就是創立這個活動的人,他不可能讓您這麼做的。」薩菲爾垂眼:「這附近先前有過幾次交兵紀錄,在西北西兩百公尺處有廢棄的戰壕,如果您願意,是否能帶孩子們去那裡,戰壕應該有一條路可以通到另外一頭的樹林。」

「我們一起去,要讓我哥看到你和這些生物站一起,他的槍法可沒有我的準。」弗亞斯坦背起槍:「把這些重傷者留在這裡,拖延我哥的時間。」

「但是這些孩子沒有這些長者--」薩菲爾知道弗亞斯坦說得對,但他實在無法就這樣拋棄這些人。

「這是命令,立刻動作。」弗亞斯坦瞥了那群傷員一眼,轉身走向那群孩子。

「是。」別開自己的眼,薩菲爾跟上她的腳步。

幾個孩子瑟縮成一團,幾番勸哄還是不敢移動腳步,弗亞斯坦乾脆地抱起一個,讓薩菲爾抱著兩個,拽著幾個其他較大的孩子就往薩菲爾剛說的戰壕走去。

當他們好不容易把五六隻看起來像羚羊的小生物塞進戰壕後,遠方就傳來了熟悉的人聲。

「可惡。」惱怒地低咒,把被嚇哭的孩子硬扯下來往薩菲爾一送,那孩子抓得太緊,還扯掉她肩飾上的一個徽章,然而弗亞斯坦沒有空管這件小事,立刻就從窄小的戰壕鑽出去。

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怎麼會來得這麼快,難道剛剛那群受傷的獸人其實是誆騙他們,趁隙逃走了?

「我賭最好玩的一定在這裡。」是盧賓的聲音,帶著快樂和自信。

「喔?怎麼說?」戈斯坦饒有興致地追問著,腳步聲漸漸靠近。

「因為剛剛我們只看見傷員,我自從踏上這塊大陸我就開始追尋紫羚族,他們那種被譽為這片大陸上最團結的種族,不可能將傷者留在這裡,所以有可能是其他人已經被帶走了。而且是健康的那一些。」盧賓像是討論著什麼今天發現太陽從東邊起來這類的話題:「等等看見了可別開槍。」

弗亞斯坦抿抿唇,她不是不會說謊,但她的謊話從以前開始就只能騙得過二哥,對於自己大哥,那個直覺準得令人害怕的男人,她實在沒有自信可以騙得過他,眼下要怎麼替薩菲爾掙取更多時間,她自己也沒有一個底。

「啊!艾蜜莉,怎麼這表情,你怕我們搶了妳的玩具?把一點樂趣留給我們吧。」戈斯坦還想問盧賓為何不能開槍,就看見站在那裏的弗亞斯坦。

「薩菲爾在裡頭,你們等等吧。」

「哦?」戈斯坦挑眉,饒有趣味地盯著弗亞斯坦:「妳是叫大象毯毯去試毒嗎?」

戈斯坦隨即被自己的這個說法逗得咯咯笑起來。

不置可否地挑眉,弗亞斯坦略略抬起下巴,仰頭看著自己的哥哥。

「混血對那生物有興趣嗎?」盧賓湊近,努了努下巴,「我們總可以進去旁觀吧。」

「嚄!你那麼好興致?太噁心了,我不想,我繞到後面去看看。」戈斯坦擺擺手,準備動身的時候,薩菲爾從戰壕裡出來。

「抱歉,剛剛似乎有些失控了。」高大的男人靜靜地說,灰褐色的髮遮住他的眼,後頭躺了一具小小的屍體,旁邊還散落了一些看起來像是葉子的東西。

「我去看看。」戈斯坦擺明不信,一個箭步鑽進戰壕中,盧賓緊追其後也進到戰壕中。沒多久,戰壕不遠處的出口鑽出兩個人影,然後是好幾聲槍聲以及孩童的尖叫聲,盧賓試著制止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但最後都回歸到寂靜。

弗亞斯坦別過頭,薩菲爾則閉上了眼。

腳步聲又響起,兩個男人的身影很快就出現在他們面前。

「艾蜜莉,下次不可以只顧著眼前這個忘了其他的啊,狩獵最重要的就是一個也不留,即使這麼幼小的也不行,你現在放過他們,再過幾年還是得在戰場上殺了他們,而且到時候更難殺,趁現在下手是最好的時機,知道嗎?」晃了晃手裡的兩個小小的獸首,上面的燦如星空的光點已然不見,只剩下暗紫色的毛皮還滴著血。

弗亞斯坦暗暗握緊了拳,身旁的薩菲爾靜靜地垂眼聆聽,表情和平時沒有不同。

「剛剛就叮嚀過你別開槍別開槍,可好了,我要屍體幹嘛,你根本不懂紫羚族的珍貴所在。」兩手空空的盧賓埋怨著,「算了,我去看看受傷的那幾隻。」

「對喔,我剛剛才念完我妹我自己就忘記前面還有幾隻,哈。」

看著兩個男人走遠,弗亞斯坦深吸口氣。

「你剛剛抱著的那個孩子。」薩菲爾等到他們遠到連聲音都聽不見了,才低聲說:「想和妳說謝謝。」

「你剛剛不是已經殺了他?」弗亞斯坦訝異地轉頭,眼角餘光瞥見了剛剛見到的星空,小小的身影躲在戰壕中,深紫色和鹿一樣的大眼在黑暗中怯生生地盯著她。

薩菲爾的微笑裡帶著一些不可說的秘密和痛苦:「早知道應該多讓幾個孩子待在裡面,至少壕溝裡有擬亡草。」

小小的身影發出了低而急促的幾個短音,高大的男人有些訝異地抬頭。

「他說什麼?」什麼也聽不懂的弗亞斯坦催促著。

「他說,只要還有種子,草原就有可能會回來,而且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活著。」薩菲爾輕聲翻譯:「真是個聰慧的孩子。」

「嗯,有趣。」好奇心得到滿足,弗亞斯坦還想多看那孩子一眼,但那小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暗中:「你應該多和我介紹這些種族的。」

「遵命。」薩菲爾點頭,兩個人往剛剛那群傷者的位置走去:「我們先跟上吧,不然會被懷疑。」

「我實在不想看那個畫面。」低聲說,但弗亞斯坦仍然邁開腳步。

「有些知識,親眼見過會比在下無聊的描述還要更印象深刻。」薩菲爾跟在她身後,維持著僕從的距離:「而且,那位馬卡爾先生恐怕會讓妳見到連我也沒見過的畫面。」

「什麼意思?」皺眉,弗亞斯坦問。

「他一路都挑最危險的路線在狩獵,這不是普通獵人的準則,他的目標不是狩獵,他在追求一種渴望已久的事物。」 薩菲爾的聲音隨著接近,越壓越低:「何況剛剛那些紫羚族人也想告訴妳,他們不是拿不起武器的弱者。」

他們到的時候就看到那一幕,被眼前畫面震驚的戈斯坦拿著槍站在原地,原本紫羚族身上微亮的光點飄散在空中,盧賓像興奮的孩子一樣歡呼著奔進那光點當中,他的歡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最後彷彿是既痛苦又喜悅的尖叫。

「容屬下建議,您和您的兄長不要靠得太近。」 薩菲爾輕輕攔住還想向前拉回盧賓的弗亞斯坦。

「這是什麼?」弗亞斯坦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眼前的盧賓成了一個被光芒壟罩的人,隨即,那個光芒開始流動著異樣的色彩,那色彩越來越斑斕,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炫目的令人睜不開眼,剛剛還在喊叫的聲音已經變成狂喜的大笑,然後是彷彿獲得救贖似的用盡全身力氣的吶喊。

「紫羚族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種族,他們攻擊必定致命。」薩菲爾的聲音冷靜依舊:「也必定與敵人同歸於盡,他們握有這個平原最可怕的武器,因此,也是最高昂的代價。」

隨著光芒變得益發鮮紅明亮,彷彿不會灼人的火焰,盧賓漸漸恢復冷靜,他走到弗亞斯坦和戈斯坦面前深深一鞠躬,那光芒太刺眼,弗亞斯坦看不清他的表情,也看不見原本那對冶豔的紫色雙瞳,只聽見他愉快而滿足地聲音:「感謝各位的觀賞,在下就此告別。」

語畢,火焰般的光芒瞬間暗下來,當他們重新適應黑暗時,不見盧賓,只見到已經死去多時的紫羚族屍體。彷彿剛剛只是他們誤入了一場華麗而絕美的表演。

「那就是他渴望以久的結果。」萬籟俱寂的黑暗中,弗亞斯坦只聽見薩菲爾低聲地嘆息:「紫羚族可以給他的,這個世界上最眩目的死亡。」

5 Wanderlust: 頹城 - 第四章 非我族類 2103年1月17日【本報記者/快訊】 今日議會投票結果,自由派拿下過半席次,大勝保守派。預料自由派將會夾帶這股聲勢於下次議會中提出他們長久以來關於禁止交易兒童以及戰爭中濫殺平民的訴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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