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這種東西,除了無止無盡的苦練來達到99%的完美後,就得全靠上帝是否垂憐,給予那1%的天分來達到最後的境界。
他沒有,也沒有勇氣賭上一輩子的青春來證明是否有這1%天分的存在,所以他放棄鋼琴演奏家這條路,先前是個安安份份的上班族,現在則是一個替人打雜的苦命家事人員。
算了,被資遣這種事情再多說幾次也無法美化或改變,反正不景氣,什麼工作都好,人總是要混一口飯吃。
繫好圍裙,開始整理起來這大得可以的地方,乾乾淨淨的木質地板,在其他都布滿灰塵的時候,這裡的乾淨顯得很突兀,有著一架一樣乾淨的史坦威大鋼琴,每個鋼琴家夢寐以求的鋼琴。
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靠近,這架鋼琴和這處木頭地板一樣乾淨,乾淨到他可以清楚地看見上面的自己,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然後,彷彿被催眠似的,他掀開琴蓋,彈下第一個音。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一串音符在指尖下流瀉而出。
每一個彈琴的人總有一首碰到鋼琴就會自然而然彈奏的樂譜,而他鍾愛著的是李斯特的《b小調奏鳴曲》,他沒有天分,但是炫技上他不會輸給任何人,那曾經是八個、九個、十個小時的苦練,那是每一個音符都鐫刻在靈魂的記憶。
等到他回過神來,那個人已經站在自己身後,被他的身影擋著,他看不到那個人的臉,只看得到對方站得直挺的身體。
完蛋了。這是他第一個冒出的念頭,會不會又要失業了,房租只夠撐兩個月,開始各種胡思亂想,就是不敢轉頭,然後低著頭,小心翼翼地離開鋼琴椅。
「那個,我很抱歉,就是,呃,這一次算免費打掃可以嗎?」
那個人沒有回答他,他只聽見鋼琴椅挪動地聲音,然後,當他把肩膀縮起來等著挨罵的時候,另外一個和他完全不同,但他認得的琴聲緩緩飄出。
那是舒曼的《C 大調幻想曲》,那一天就是因為這個人的這一首,讓他放棄了後面的鋼琴之路。
那不只是88個琴鍵組成的樂音,不是八度、雙顫音、急速音階、琶音、滾音和弦組合起來令人目眩神迷的一瞬花火,那是有血有肉的靈魂,時而低聲時而激昂的永恆頌唱。
能夠這樣彈奏那首的人和他師出同門,他認識他,一個被上帝祝福過的懶散天才,他沒在琴室看過他幾次,但那身天賦就在那裡,明眼人都能看見,都能諦聽。
那個慵懶的天才是每場比賽的常勝軍,而音樂這個世界容不下第二名,那次之後他就把鋼琴放棄了。
詫異地轉頭,看著坐在鋼琴前面的那個人。
第一樂章最後一個音落下,那個人靜靜地看著他,然後開口:「當年,我以為第一名也會是你。」
「不可能,你的舒曼是有血有肉的人。」苦笑著搖搖頭。
「所以我說,也會是你,你應該要和我並列的。」他說,口氣還是當年的慵懶:「而且你的成績被改過了。」
「什麼意思?」愣了一下:「那麼大的比賽,誰能隨便改成績?」
「有點影響力的評審就可以,你還是這麼天真。你真以為藝術家靠天分就能過活和吃飯?還得看誰要捧你,你就倒楣了些,我們老師贏不過那個女人。」他拿起菸,卻被他阻止。
「那個,我不喜歡煙味,要不你出去抽?」試探地問著,然後又像投降似的舉高雙手:「當然,你是雇主,你愛在哪抽我其實沒有立場阻止你。」
「嘖。」發出了很不禮貌的聲音,把菸收起來,然後從一旁的背包裡抽出一個文件夾扔給他。
「欸,這是--」那是當年的成績,上頭的確有改過的痕跡。
「我們應該要並列的,你退出得太快,害我只好一個人行動,找了大半年才找到所有證據。」他起身,下巴努了努:「換你,現在,給我練琴。」
「那個,我今天是來--」
「囉嗦,你接下來的三個小時我包了,接下來你每天都來,沒有正正當當和你比一場我不開心。」
愣愣地看著他,又把視線移往那張鋼琴椅。
他很喜歡彈鋼琴,那88個琴鍵是他的喜怒哀樂,是他靈魂歌唱出來的樂音,這就是為什麼他能夠耐著性子在琴房待上大半天,就算無法出去打工,一個禮拜啃一條土司,他仍然甘之如飴。
「對了,你就從李斯特開始練。」他又拿出了幾本琴譜,擺到譜架上。
「嗯?」他坐到鋼琴前,那些譜上還有他先前的筆記,那個他以為什麼事都不關心的男人把這幾本譜收得極好。
「你就是適合李斯特,你本來就像他,除了聰明這一點以外。」他轉身,擺擺手,朝外走去:「我去抽菸。」
「抽菸對身體不好。」他又小聲咕噥,但仍然不敢太放肆:「彈鋼琴也是需要體力的。」
「囉、嗦。」給了他一個中指。
「你是鋼琴家,還是世界知名的,還是維持一下形--」
「閉嘴,彈你他媽的琴!」
彈了第一個音,然後突然想到什麼開口:「有件事情你誤會了。」
「嗯?」準備關門的手停了一下。
「是先有《C 大調幻想曲》才會有《b小調奏鳴曲》的。」他有些緊張地說:「我是,我當時在琴房聽到你彈的《C 大調幻想曲》,所以我才選了《b小調奏鳴曲》,我當時就是想……就是想用這首和你並列第一名的。」
門碰得一聲被關上的瞬間,坐在鋼琴前面的人又縮了一下肩膀,小心翼翼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翻開面前的琴譜,彈了起來。
「到底為什麼可以彈得這麼好,明明就是根木頭。」外頭的男人一邊咕噥,一邊搧著自己燙紅的臉,然後在聽見琴聲流瀉出來的瞬間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