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28日 星期二

頹城 - 第七章 殊途

【人事調動公告】

弗亞斯坦上校自2107年1月1日起晉升為少將,並接任戈斯坦少將目前任務,協助維持中央城秩序。



費德里克手揹在背後,看著窗外的大雨,平靜而嚴肅的表情讀不出任何訊息。

這裡是整個軍營的制高點,從這裡看出去彷彿可以和遠處的皇宮平視,中央城的街道在滂沱大雨中看起來格外寧靜,但在這片寧靜底下,是更多等著爆發的內患。

一切都如他所計畫的一樣前進著,皇帝的憤怒和猜忌,平民與貴族的撕裂和矛盾,正和這場大雨一起屠戮著這個國家,他不在乎這個國家會變成什麼樣子,那是德丹迪恩該煩惱的事情,而且那傢伙是該有些煩惱,才會知道一切並非都在他的掌控中。

至於死亡,在薩凡娜走後,生命的消逝就只是統計數字。

當年薩凡娜重病時,他嘗試著向那個他以為的好友求援,這個國家的醫療如此發達,他以為以德丹迪恩一國之尊的地位,肯定有什麼方法。但在聽見德丹迪恩的回答後,他就知道,在那個君王的眼底,他不是朋友,他只是一介臣,一只棋。

於是他就當個一個襯職的臣,一只恰如其份的棋﹐緩慢而安靜地把德丹迪恩以為自己擁有的一切都帶進地獄。


於是那一次遊行後,軍隊遵守皇帝的命令,不再動用機槍類的武器,也沒有更積極的動作和壓制的意圖,任憑被沖散的暴民們竄入巷弄,導致整個城市除了王城區外,完全陷入癱瘓狀態。

在王城和主要大街上,軍隊還能仗著地形和人數取得優勢,但一進小巷弄,受制於地形和對於街道的熟悉度,加以不能使用熱兵器的限制,人們抓緊這些弱點,開始在巷弄間發動奇襲,讓原本預計能夠在一周內結束的混亂狀態,變成了雙方少有傷亡但也無法從對方拿下更多進展膠著狀態。

屋漏偏逢連夜雨的是,就在那次遊行前,圍繞著中央城的周遭城市已經陸續傳回的些許旱情,沒想到災情在內戰期間擴大開來,加上氣候過度溫暖而出現的蟲害,讓中央城城內也開始陷入糧食緊缺的狀況。

軍隊的補給線沒有問題,除了內陸供給,哈耶特對於體系和後勤管理是箇中好手,加上他過去對補給的控管和安排所屯下的後勤資源,讓越演越烈的飢荒完全沒有影響到軍隊一絲一毫。

但人民就不是如此,商業及經濟大臣法勒提亞根本不諳民間的市場體系, 他會上位僅僅只是因為其父和皇家關係要好,加以其妹嫁進皇家,因此安插這個位置給他,混亂中,他還放任與其關係要好的商人們哄抬物價,甚至打算自己也來賺一手。


費德里克看著哈耶特呈上來的報告,眉頭像平日一樣深鎖著,彷彿十分憂慮似的。

「因為被命令不准動武,不准使用兵器,弟兄們已經成為暴民和貧民劫掠的對象。」哈耶特冷靜地陳述。

「嗯。」指尖挑起報告一角,細細讀著。

「這裡不是戈斯坦和弗亞斯坦擅長的戰場,我建議把他們都調回遠征的前線。」哈耶特繼續報告:「把大部分的人撤離這裡。」

費德里克應了一聲,表情沒有任何改變,他知道自己的同僚多半草包,讓一手訓練出來的菁英和這群傢伙淌混水根本浪費時間,他會讓軍隊留在這裡也不過就是做做樣子給德丹迪恩看,讓他以為自己多少還被他控制著,一邊讓前線開始準備他下一個計畫。

「我想這就是全部了。」哈耶特看著不發一語的父親。

「哈耶特,開始著手處理把戈斯坦調回前線的事情,沒必要讓他在這裡浪費時間。」一邊讀著報告一邊下令,費德里克低垂的眼裡似乎盤算著什麼:「至於弗亞斯坦──」

「請容許我把和這裡較親近的人留下,例如一些原本就是自由派的混血們,希望他們自己好好切磋一下。」哈耶特難得的突然開口,打斷自己父親的命令:「名冊在報告的最後。」

「就按你說的做。」聽見那個建議的費德里克抬頭看著自己的次子,相仿的碧綠色雙眼露出一絲滿意的表情。不愧是他選中的孩子,聽到他剛剛的建議後,費德里克多少感到一些欣慰。

「遵命。」哈耶特低頭: 「弗亞斯坦那裡,我會代替您再去看看。」

「那孩子和薩凡娜一樣倔,我並不希望你浪費時間,然而如果你執意要試試看,我亦不反對,但你會發現這只是白忙一場。」講到那個名字時,費德里克連自己都沒察覺自己放軟了聲調。

「了解,但我還是會試試看。」哈耶特頷首。

「我對她有其他的安排。」看著哈耶特,費德里克由衷的希望眼前的次子能再對自己的手足更強硬些,別讓自己再繼續失望下去:「你先處理前線調度的事情。」

「是。」哈耶特不敢做出任何表情,心裡卻竄起了些許不祥的預感,匆匆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兩天後--

「弗亞斯坦上校,哈耶特少將請您過去。」

這已經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幾次,傳令兵戰戰兢兢地敲門。

「很抱歉,弗亞斯坦上校身體不適,正在休養中。」開門的高大男人,寶石藍的眼裡帶著溫和卻冷淡的微笑拒絕。

「所以我親自來探望她了。」不知何時來的哈耶特陰沉地盯著薩菲爾。

「很抱歉,上校正在休息中,不便與您會面。」薩菲爾沒有退讓的意思,就連臉上的微笑都沒有變過弧度。

「將軍!」站在遠處的傳令兵率先敬禮。

薩菲爾眼底閃過一絲訝異和厭惡,但很快又恢復原本的表情,看著走來的男人舉手敬禮。

哈耶特把薩菲爾的表情變化看在眼底,碧綠的雙眼危險地瞇起。

「哈耶特,再麻煩你安排戈斯坦撤出的計畫,這裡我來處理。」費德里克的口氣很溫和但卻帶著絲絲寒意。

「是。」哈耶特敬禮後轉身離開,軍靴的清脆聲音迴盪在走廊。

費德里克完全無視薩菲爾,逕自走進弗亞斯坦的辦公室。

辦公室裡的弗亞斯坦早聽見外面的騷動,起身迎向自己的父親:「將軍。」

她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弗亞斯坦內心多少有點底,她不知道父親在策劃些什麼,但她很清楚知道,那對孔雀綠的眼裡沒有『女兒』的存在。

「聽說妳最近身體不適?」費德里克彷彿在盡力辨認那黑髮女子輪廓裡的薩凡娜,又像是帶著某種高高在上的審視。

「好了一些。」弗亞斯坦面對自己的父親不敢說謊,只能簡單帶過。

從小,父親就極少出現在她面前,記憶裡,兩個哥哥都比眼前這個男人更像父親,弗亞斯坦摸不準這個男人到底想做什麼,也不知道這個男人什麼時候是給予自己憐愛的父親、什麼時候是個洞悉人性的將軍,又會在什麼時候會變成那個大家私下所形容的怪物。

殘酷的、毫無憐憫的、視他人的死亡和毀滅為樂的,凱瑟爾家的怪物。

費德里克挑眉點頭,表情不像是欣慰,更像是無所謂的敷衍:「那很好。」

弗亞斯坦不自在地點點頭,這場對話裡的每一次沉默都變成令人窒息的焦慮。她和眼前的男人極少獨處,而每一次這樣的場景,都讓她更認清自己不是他的女兒,僅是計畫的一個環節。

「希望這個好消息能讓妳康復得更快。」把摺起來的信件放到她桌上,費德里克語氣似乎不如他的話那樣歡愉:「我不介意妳現場打開。」

「是。」弗亞斯坦拿起那封信,按照父親所言的拆開,果不其然是任命她為少將,並接替戈斯坦的任務,維持中央城秩序的職務調動公告。

不出她所料的結果,但心裡還是有些悵然。

她很清楚,父親對自己的拔擢不過是為了鞏固凱瑟爾家的地位,少將這個位置根本不是因為她的功勞或者對她能力的肯定,只是確保有人可以延續凱瑟爾家的榮耀和地位,確保她可以手染平民的鮮血,和他們一樣成為自由派、混血和平民的敵人。

既然如此,她只能把現在開始的溝通視為另外一場戰爭,為自己爭取最大的餘地。她不想像戈斯坦一樣對自己的同胞下手,她必須先激怒眼前的男人然後示弱順從,讓他以為獲勝後才能逼他讓出更多操作和轉圜的餘地。

「國內的戰場就留給妳,哈耶特給妳很大的發揮空間,不要浪費了,上校,或者我應該先習慣稱呼您為少將了呢,弗亞斯坦。」費德里克的聲音裡是平日的溫和,或者說太過於溫和反而像極了某種暗示,「艾蜜莉,妳是凱瑟爾家的人,我相信妳不會讓我失望的。」

門口的薩菲爾不是沒有看見弗亞斯坦眼底閃過的悵然,他知道這家人正在某條歧路的交叉點上,而每一條路看起來都像通往一個地獄。

「哈耶特留給我的發揮空間?」弗亞斯坦抬頭,靜靜地看著自己的父親:「是不是就是那群新招募進來,原本可能就是自由派的人們?然後你打算把這座城市當作競技場,讓他們互相殘殺,就像戈斯坦當初想到狩獵這把戲一樣,是這樣嗎?你只要我去做個競技場管理人對吧。」

「請記著我還是您的上司,少將。」不愧是自己的女兒,雖這麼想著,但碧綠色的眼裡帶著寒意:「不要讓我失望,艾蜜莉。」

再一點點,她如果需要取得某種主控權,她就必須再刺激對方的情緒。

「但我對您送來的禮物可是非常失望呢,父親大人。」冷笑著把這張調職令揉成一團,隨手扔到牆角,這句話有一半出自於真心。

她以為她至少能被眼前這個男人視為女兒,或者家人,而不是只是一只棋一個工具,但這張調職令只給了她否定的回答。

眼前的人已經不是父親,她也不想要手染平民的鮮血,也不想讓薩菲爾成為混血的公敵,只要能讓那個男人鬆口給予她更多操作空間,不強迫自己動武,那麼她就有其他餘地可以選擇。

「我只是路過順便捎個消息,命令早就已經公告,戈斯坦預計兩周後就會撤出中央城,接著就換你接任。」顯然被弗亞斯坦的態度激怒,費德里克微微瞇起眼:「半年內恢復中央城秩序,這是命令,少將。」

這孩子在故意激怒他,費德里克為著這小聰明惋惜著,肯定是希望自己退讓,讓她可以和平地完成這個任務,但她不知道,他當然希望她和平完成,如此一來她身邊那個象族混血就能因為這個功勞成為其他混血牲畜的領導,才會讓皇帝在不敢動手之餘更加忌憚凱瑟爾家,也能讓她成為戈斯坦和哈耶特的對立面,讓他們兄妹三人越走越遠。

「我知道了。」彷彿是放棄似的回應,弗亞斯坦淺褐色的眼底帶著一絲絕望:「不論手段,恢復中央城秩序。」

「是的,不論手段。」費德里克露出了些許微笑:「艾蜜莉,我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是。」弗亞斯坦頷首。

費德里克滿意地轉身離開這間小小的辦公室。

「長官。」薩菲爾見費德里克的身影遠去,立刻走到弗亞斯坦面前。

長嘆一口氣,那個黑髮女人看著父親離開的方向:「兩周後,你就是少將的參謀官了。」

「代價是必須控制中央城嗎?」薩菲爾不是泛泛之輩,他自然知道那個父親的主意。

「不論手段。」弗亞斯坦看著薩菲爾,淺褐色的眼很清澈,但薩菲爾看不出她的情緒:「這是我能爭取最大的讓步了。」

「知道了。」點頭,至少這一點上他們有了很多轉圜空間。他唯一顧慮的是,費德里克,或者說,那個凱瑟爾將軍,並不是只有這麼一點心思,他會這樣做表示弗亞斯坦還有其他的利用價值,一旦沒有任何益處了,她就會被毫不考慮的拋棄。

艾蜜莉沒有見過也不可能見過那樣的費德里克‧馮‧凱瑟爾。

薩菲爾離開時盤算著,他必須另外再找一個方法,另外一個能夠把弗亞斯坦從那處毒蛇窟帶離的方法。

 

「父親,妹妹的回答是?」

費德里克一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就看見哈耶特等在外頭,心裡有些微慍。

這孩子的缺點就是對自家人太溫柔,黑髮男子心想,看著和自己一樣的碧綠色雙眼,有些嘆息:「她只能接受,我當然開放了一些條件給她,但她只能拿到這麼多了,哈耶特,她不會是你的競爭者。」

自己父親那番話讓哈耶特下意識地微微皺眉,隨即恢復原本的表情:「我並不擔心和她競爭。」

「我知道,我剛剛也只是讓她幫你鞏固地位,哈耶特,我沒想要她真的用武力去對付市民,我要她用最和平的方法把這件事情解決。」費德里克說得輕描淡寫:「她肯定會這麼做的,那孩子很聽話。」

哈耶特愣愣地看著父親。

費德里克靜靜地把哈耶特的表情都看在眼底,就像他過去每次回家時聽見他們兄妹三個玩耍時的笑語一樣,靜靜地站在房門口,聽著他們童言童語的笑鬧和閒聊。他曾經想放棄薩凡娜的囑託,也曾經思考過是否有可能讓凱瑟爾家就到自己結束,放這幾個孩子離開,畢竟他們都是薩凡娜的一部分。

都是自己曾經像個人的證明。

「我不忌憚弗亞斯坦。」那個紅髮男子又一次開口:「何況,就算她用和平的方式完成這項任務,皇帝那裏也不會讓我們家好過一些。」

費德里克微微挑眉,看著自己的次子,看來這孩子多少知道自己的安排,這不是好事,有時候他希望這孩子能夠傻一些、單純一些,不要知道太多,棋子不需要知道自己是棋子,木偶也不需要理解魁儡這個詞。

「哈耶特,不能對你的手足如此掉以輕心。」費德里克看著自己的次子:「你哥哥玩心太重,但他一旦在乎,就會是你最棘手的敵人。而你妹妹那見不得死人的軟弱讓她沒有資格擔起,但不代表她不會想要這個地位,你應該知道,這個地位只有一個,而且應該是你的,他們是你的手足,但也可能是你的敵人,一旦他們成為敵人,就沒有同情他們的必要。」

「我明白。」哈耶特心裡有些發怵,他不是不知道父親原本就預計讓他接任的計畫,但這番話出來的時候他可以感受到從背脊竄起的寒意。

「同情在戰場上不能打勝仗。」那個黑髮男人頓了頓,似乎不願意多談這件事情而改變了話題:「至於你的妹妹,她不會讓我失望的。」

雖然他曾經動搖過,也曾經對自己的計畫有所遲疑,但就是弗亞斯坦那對像極薩凡娜,彷彿琥珀般卻又冷靜毫無感情的雙眼,總一再把他喚回他必須面對的現實,彷彿是那個已死的女子在他耳邊輕聲提醒他凱瑟爾家是什麼樣的存在。

那一對總與他抗衡的、憤怒的、帶著茫然和不解、彷彿認不出他的雙眼,總讓他想起薩凡娜過世前的模樣,是什麼時候開始,那一對眼裡看著他的時候不再帶著笑意,而是陌生和遙遠的距離。

他們都一樣,全部都一樣,都是他和薩凡娜的孩子,都是凱瑟爾家的怪物,都是他要完成她遺願的重要棋子。

「費德里克真的這樣下令了?」坐在王座上的德丹迪恩語氣裡有些不悅。

「報告陛下,是的。」左塔洛雙手呈上那份調職令。

德丹迪恩瞥了一眼以後就隨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眼神裡沉思著什麼。

「陛下?」左塔洛小心翼翼地問。

「左塔洛,我和你都認識費德里克幾十年了。」直視著前方,德丹迪恩的眼底是難掩的失落。

「我知道,當時我們三個非常要好。」左塔洛當然知道,他只小了眼前的皇帝一歲,他們三個在一次王室宴會裡認識後就一直有著密切的聯絡,甚至那時候他們還想替彼此的孩子指腹為婚,誰曉得只有凱瑟爾家的孩子全活了下來。

他們說好要改革這個國家,要端正那些荒謬的貴族行為,他們當時的夢想是那麼遠大,想做的事情是那麼多,然後他們開始真的有能力做這些事的時候,才發現這些夢想單純得可笑。

現實磨去他們很多稜角,強迫他們妥協很多理想,德丹迪恩不得不接納那些根本沒有能力的人讓他們位居要職,這個國家過去幾代種下的利益交換和失誤盤根錯節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如不暴力連根斬去,只會讓一切崩壞得更快。

只有眼前這個男人有這樣的決心和果斷才能下這個命令,德丹迪恩是聰明的,可同時也冷酷得令人害怕,左塔洛沒忘記那一天,費德里克進宮,以一個朋友的身分向德丹迪恩尋求協助時,眼前這個男人的回覆。

「你放心,費德里克,未來的將軍只要擔心國家的事情,你妻子過世後,我會立刻幫你再找幾個適合的續絃人選。」

他不敢相信德丹迪恩明知道薩凡娜對費德里克的重要性,還能如此輕鬆的講出這種話。

「我不懂他為何要這麼做?現在就讓凱瑟爾家的人把持所有能夠接任將軍的空缺,那麼我怎麼能夠相信未來軍隊能與議會順利合作?」在德丹迪恩的眼裡,這行為就像重蹈這個國家過去的覆轍。

「但不得不承認,」左塔洛嘆氣,他隱隱覺得這一切都在失控,也不曉得究竟眼前這巨大的裂痕要怎麼以一己之力彌補:「凱瑟爾家的孩子都是這麼優秀,他們的戰功就在那裡,沒有人能有什麼異議。」

「左塔洛,這件事情不是一加一等於二的數學題,這是你們爭執的藝術問題。」德丹迪恩又把眼神移回到那張調職令上:「再者,現在整個軍隊都是凱瑟爾家的人,他們怎麼可能有異議?」

「但我們動不了他們,戈斯坦有點殘忍,但戰場上誰不殘忍,他在前線喊一聲,那幫人把矛頭轉回皇宮,我們就算銅牆鐵壁也擋不了。哈耶特在軍隊內部呼聲之高,我懷疑他會接任下一個將軍,至於弗亞斯坦雖然名聲沒有哥哥們響亮,但她行為上也毫無缺點,甚至,她還有個混血輔佐官--現今軍隊裡地位最高的非純種人類。」左塔洛有些小心翼翼地說:「我們萬一對她下手,萬一波及到那個輔佐官,我們就不可能再和自由派這樣談下去了。」

「你漏了一個,左塔洛,費德里克是隻老狐狸,還是一隻弱點死了三十幾年的老狐狸。」德丹迪恩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冷漠:「我以為他能理解我對這國家未來的苦心安排,能夠支持我的行動,只要有他的支持,整個軍隊就會願意配合,這個國家的未來就可以免去更大一場內戰。」

他沒有辦法和費德里克比誰的氣更長,時間並不站在皇家這一邊,如果他不現在削弱這個力量,平民們恐怕壓制不住這頭野獸,有著優秀繼承人的野獸。

他本來就對凱瑟爾家把持軍權這件事有些忌憚,但費德里克一直以來透明的忠誠讓他的顧慮成了多疑和猜忌,德丹迪恩想著,他本來以為可以這樣繼續信任下去,信任這個男人是這個王國最強悍也最值得信任的武器,但他現在拿不準費德里克的心思,只知道那男人似乎瞞著他進行些什麼。

「陛下,或許我們可以安排一個人選給費德里克,就當作是個提示。」左塔洛突然靈機一動。

「繼續說。」

「我們安排軍中一個少將人選給費德里克,然後看他怎麼處理這個提案,假使他願意讓那個人和哈耶特一起工作、分享權力、或者真的升任少將,那麼我們可以假定只是一次內舉不避親的誤會。」左塔洛自己其實也沒有把握這主意是否真的這麼順利,但至少是個緩兵之計,讓他爭取一些時間確定自己要跟隨哪一邊:「但萬一他擱置或者根本不理會或者--」

「或者他不願意分享權力出來,那麼我們就可以推論,這是謀反的前兆。」德丹迪恩摩娑著椅子的扶手。

「陛下,不,我的意思是--」這個字眼出現,把左塔洛給嚇了一跳,謀反這個罪名不只意味著死亡、決裂和復仇,而且對一向以絕對的忠誠為家訓的凱瑟爾家而言更是一種污辱。

「左塔洛,這個人選是一次警告,這個國家的人民是被我視為子嗣即將接任這個國家的人選。」德丹迪恩又一次把眼神投向遠方:「假使他不願意接受這個結局,我們就必須做好狩獵的準備。」

左塔洛嚥了口唾沫,他原本以為他們兩個人之間多少還顧及著一點點的交情,但看起來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情分在了。

那個老人從座位起身,藍紫色的眼底在橘色的燭光下彷彿氤氳成一片沉沉暮色,離開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帶著一絲無法理解是悲傷或者下定決心的嘆息後開口。

「左塔洛,你說,什麼時候適合狩獵狐狸呢?」

5 Wanderlust: 頹城 - 第七章 殊途 【人事調動公告】 弗亞斯坦上校自2107年1月1日起晉升為少將,並接任戈斯坦少將目前任務,協助維持中央城秩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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