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5日 星期二

頹城 - 第八章 信使

此時此刻,這個制度正在壓迫所有的生命,所有人類以及獸人的生命。

你無法置身事外,此時此景你無法置身事外,那些是你的同胞你的姊妹你的兄弟,你應該站出來,站到機槍和戰車前面,擋下那些制度,擋下那些貴族。

這些寄生蟲蛀空了國家的根基,留下了搖搖欲墜的腐朽給我們,讓我們擊垮他們,擊垮這棵已然空心的大樹,在這些寄生蟲將我們蠶食殆盡前擊垮這一切。

--2108年2月5日 沙夫茲贊岡於白色君王廣場公開演說


廣場上眾人歡呼起來,聲音震耳欲聾,一頭黑髮深褐色皮膚的布魯克斯西納按了按發痛的耳朵,混進人群裡匆忙離開。

這個城鎮經歷一年的內亂,在內政大臣和軍隊聯手下,平息大部分的暴力事件--主要是內政大臣的干預,讓物價強制回穩,並要求軍隊提供糧食的協助,當人民不再挨餓,那些什麼平等法案和自由政策遭到杯葛的事情通通被拋到腦後。

畢竟還是皇帝出手處理的,有些自由派人士,例如說現在眼前這個著名的激進份子,沙夫茲贊岡,怒吼說這根本是中央的摸頭政策,但一般人民對於能夠喝上一碗熱湯的生活渴求遠高於那些吃不飽穿不暖的自由和平等,於是這些事情就這樣消停下來,只剩下被允許的廣場之間,一場又一場,一次又一次的慷慨激昂的演講。

自己的上司,薩菲爾,以及上司的上司,就簡稱上上司吧,弗亞斯坦少將與內政大臣取得聯繫,並讓內政主導平亂這件事情讓凱瑟爾將軍非常不滿,布魯克斯西納猶記那個當天站在將軍辦公室門口站哨的同袍發抖地說將軍聽聞這件事情後的樣子,他光用想像的就覺得自己晚上一定會做惡夢。

還好自己不需要去那種地方,布魯克斯西納暗中慶幸。他一向膽小,或者說他們族人都是這麼膽小,而他更是膽小中的膽小,就算已經是擬蜥族中的α,但α這性種也不能幫助擬蜥族生出更多的勇氣,只能讓他勉強及格地用體格混進軍隊裡餬口飯吃。

走進暗巷,他梳好剛剛披散的頭髮,扯下假鬍子,又換上一副眼鏡, 離開暗巷時已經變成另外一個金髮綠眼白皙的斯文男子。

擬蜥族這個膽小又影薄得出名的種族極少有混血兒,而布魯克斯西納就是極少的其中一個,這改變模樣的小把戲在他小時候就已經駕輕就熟,加上他是混血兒的優勢,對於人類的習慣、眼神和動作掌握得特別精準,因此工作之餘他特別喜歡變成各種不同的人類穿梭在不同的場域。

加上他實在很難被注意,很偶爾的,他也會去挑戰一下那些精巧的鎖,這是他到中央城後最大的發現,這些複雜美麗又精巧的機關,成了他的業餘愛好,或者當個小扒手賺賺外快。

只是上次不小心扒到自家上司薩菲爾的錢包--其實他根本還沒碰到,他只是朝那男人伸手,那個被薩菲爾掩在陰影下,導致他根本沒注意到的女人已經拔槍抵在他的腦門上。

這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惹到的是誰,然後第二天,他被叫進參謀官的辦公室。

不過他喜歡現在的工作就是了,變來變去,參加各種演講聚會和討論,還偶爾可以開開鎖摸走一些文件,布魯克斯西納愉快地想。

他覺得有意思極了,他每天穿梭在這些群體裡,聽這些傢伙永不厭倦的討論著自由平等和理想,然後再把報告整理給薩菲爾,薪水比之前更好,重要的是,他還可以抽空去混血寄宿學校看他的寶貝艾妲。

學校是一群好心的平民和混血辦的,艾妲的學費則是薩菲爾出的,布魯克斯西納內心由衷感激著自己的上司。

「識字是提升社會地位的第一步。」

看著校門口的校訓,布魯克斯西納想,薩菲爾就是這樣說的,來到中央城幾年後他也認得不少大字,不過地位有沒有提升已經不要緊了。

只要能給艾妲最好的,他連命都能賣給出最高價的人。

走進讀書會現場,布魯克斯西納很自然地向所有人點點頭,拉了一張椅子坐下。

此時,在皇宮中--

「陛下。」費德里克行禮如儀,然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關於令嬡晉升為少將一事,由衷表示恭賀。」皇座上的聲音不緊不慢,也沒有任何恭賀的意思。

「謝謝。」自然也沒有半分感激,費德里克垂眼,他只是特地撥空來看看這皇帝有多不滿。

「關於少將一職,聽聞你最近事務繁忙,沒有時間好好休息──」仍然是那閒聊似的,那個白髮君王看著自己的臣下。

「陛下不如長話短說吧,在下軍務纏身,不能久留。」費德里克毫不畏懼地將不屑的眼光投向那個坐在高位的人君。

「我請人去確認了資格,這裡有些推薦人選,您可以考慮拔擢。」手一揮,旁邊就有人送上了一個信封:「多個人替您分勞解憂總是好的,這樣您就可以隨時前來久坐。」

「屬下會多方考量。」對於這個舉動有些意外,費德里克微瞇起眼,揣測著眼前那男人的意圖,好一會才接下這個信封。

「有勞了。」藍紫色彷彿暴風雨前的黃昏的雙眼看著費德里克離開的身影。

「把戈斯坦和哈耶特叫回來,越快越好。」一回到部隊,費德里克強壓著聲音中的憤怒對傳令官道。

接到命令和長官怒火的傳令兵非常機靈地行了一個舉手禮後趕緊轉身跑開。

布魯克斯西納閃過那個跑得倉促的年輕男孩,把自己塞進陰影裡,忍不住皺眉想著什麼事那麼緊急,而且找了兩個少將卻不找現在人就在這裡的上上司,這事肯定有什麼蹊蹺。

才這樣想,就聽到另外一個參謀官問:「需要找弗亞斯坦少校嗎?」

「不用,她不用知道--不,她也許已經知道了。」

將軍這句話答得極快,話裡帶著諷刺,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布魯克斯西納對於覺察人類的情緒這一點還稍微有些自信,想想,或許這件事應該擺在今日報告的最前面。

費德里克感覺到陰影裡的氣息,皺眉,看往那個方向。

見到那對碧綠色的眼睛,布魯克斯西納緊張得連呼吸都不敢,一邊拜託自己身上的顏色快點加深,別讓自己被察覺。萬一被發現了,他肯定會被這魔王般的男人吊在火上烤成蜥蜴乾。

看錯了嗎?費德里克有些狐疑,然而當他想靠近的時候,哈耶特已經匆匆忙忙趕來。

「將軍。」

「你來了。」把注意力移回兒子身上,費德里克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去:「有些事情我們可能需要先討論。」

「關於城內的事情?需要找弗亞斯坦嗎?」哈耶特看著父親嚴肅的表情,以為那群自由黨人又在蠢蠢欲動。

「不用。」擺手,然後對著其他部下示意:「你們都退下。」

一群人敬禮後退出辦公室,門碰的一聲關了起來。

「你自己看,今天那老頭給我的。」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費德里克一臉陰沉地把已經開過的信封往桌上一扔。

「您是說皇帝?」哈耶特皺眉,把信封裡的文件拿出來細細讀過,隨著翻頁的動作,那個幾乎和將軍一模一樣的輪廓越來越訝異:「因為艾蜜莉?」

「不只她,還有你們,那該死的老狐狸。」可能因為在場只有哈耶特,又或許是刻意的,費德里克把自己的憤怒表露無遺:「他就嫉妒你們,嫉妒凱瑟爾家有繼承人,就會忌憚自己臣下太多實權,凱瑟爾家多少人戰死在沙場,他們皇家每個都在床上尸位素餐等死就好。」

哈耶特繼續看著這些所謂少將人選,忖度著:「這是對凱瑟爾家忠心的測試。」

「是,他們不可能不知道,少將人數就是這麼多,如果我要再放一個少將進來,那麼意味著我必須要向他們投降剔除你們其中一個,或者我要打破這裡的規矩,再多一個少校的位置。」費德里克冷冷地說。

「但這不過是變相的逼您對外宣稱,您也是打破規矩拔擢我們。」點頭,哈耶特沉下臉細讀著名單。

「他們想要我投降,想要滿足控制權還在他們手上的那種虛榮。」手指輕輕在桌子上敲著,費德里克似乎想到什麼似的微微皺眉。

「所以您才不叫艾蜜莉來,因為她和宮中走得太近了。」哈耶特突然間想通了這當中的關聯。

看來有必要再去提醒一下艾蜜莉,關於她在政治上的傾向這件事情。

「是,她並不是那麼聽話的孩子。」費德里克的表情帶著疏遠和冷漠,指尖仍然輕敲著桌面。

哈耶特很清楚,或者說很熟悉,這是父親在思考的動作,而他該做的就是靜靜地等待他的命令。

「這件事不要對艾蜜莉提起,等戈斯坦回來我們碰了面再說,你先加強調度的規模和人數。」手指仍然輕敲著桌面,彷彿只是某種無意義的習慣:「讓混血都上船,那些自由派的也去,你先前規劃的那個『純化』工作提早執行。」

這傢伙想要藉此破壞他的計畫,那麼只好讓一切加快腳步,既然這個成天沒事做的老皇帝這麼迫不及待的想看見地獄,那他當然要成全好友的願望。

「是。」哈耶特行禮後轉身離開。

薩菲爾訝異地看著沒有任何知會就這樣大搖大擺走進來的混血,狻虥,本來就不是什麼友善的種族,他有些困擾地闔上文件,看著那個一臉得意又傲慢的高大男人。

「你門口的駐衛應該要挑強壯一點的。」他吹了吹手指上沾黏的毛絮。

「多謝提醒。」點頭,給了對方一個軟釘子。但如果這樣就能打發,他就不需要如此苦惱。

「我認識幾個不錯的人選。」環手抱胸,一臉自信地打量著薩菲爾:「當你門口的駐衛兵很夠資格。」

「您是指體格好,還是耳朵好的?」 微笑著問。

「哈哈哈哈哈,您真上道,不錯不錯,看來你不是靠賣屁股搞上這個位置的。」笑得震天價響,然後伸手:「阿克里亞斯,叫我阿克就好。」

「我想你知道我是誰。」沒有伸手,仍然是那個微笑:「否則你不會傷害我的駐衛兵。」

「呿,裝模作樣,你真以為你是貴族?」一邊嘀咕一邊收回手。

「那麼,除了駐衛兵人選外,還有其他事情嗎?」 仍然是微笑地看著他,薩菲爾只盼望在弗亞斯坦自主練習回來前把這瘟神請走。

阿克里亞斯,這個在部隊裡惡名昭彰的狻虥混血,才進來不到一個月,憑著一身蠻力和一點反應速度鬧遍整個部隊,但這傢伙是獸人自由派的主力,更準確點,他是激進自由派的首席戰將,在外名聲響亮得可以,就現在外面這樣的情勢,只要部隊裡傳出任何他們傷害自由派的消息,恐怕又會亂上一次,因此自由派這個身分倒變成這狻虦的免死金牌。

他還沒鬧到弗亞斯坦那裏去,或許他夠聰明不會去鬧,他也希望如此。弗亞斯坦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善於忍耐的人,所以他得在她動真格前把這個人攆走。

「怎麼,趕時間賣屁股?」阿克里亞斯被自己這句話逗笑似的呵呵笑起來。

很少有這樣的念頭,但薩菲爾突然很期待看見這傢伙被戈斯坦遇上的時候--或許他應該製造一下這樣的機會。

見對方不回話也不被影響,自討沒趣的阿克里亞斯有些惱怒地瞅著那個高大又裝模作樣的象族混血:「你這隻縮頭烏龜不覺得該站出來表達你的立場?」

「您需要我表達怎樣的立場?」仍然是那個微笑,薩菲爾鬆了口氣,看來今天的意外訪客真的有勇無謀,只是一時興起罷了。

「站在我們這裡啊!你他媽的一個混血把自己賣給貴族不委屈嗎?」阿克里亞斯咆嘯著:「有種點,王八蛋,支持我們幹爆那群該死的貴族。」

「您的意思是,要在部隊裡謀反?」挑眉,薩菲爾的微笑透漏著一點愜意和玩味。

「不,沒有。」講是講得很爽快,但突然被薩菲爾這麼一問,阿克里亞斯突然愣住了。

「您來到這裡,一個少將的參謀官面前講這種話,令人不由得佩服您,假使自由派都有您的勇氣,自由派的運動一定很早就結束了。」薩菲爾十指交疊,微笑是如此和藹可親:「不如這樣吧,看在混血情誼上,我就當您這句是失言,幸好少將不在,我還能這樣包庇,下次還麻煩您諸多小心。」

「去你的混血情誼,你做了什麼貢獻?」 阿克里亞斯當然知道自己失言,但更氣的是對方三兩下就避開了自己的問題。

「我想我剛剛就做出了一點貢獻,如果您對我的其他『貢獻』有任何疑問,銓敘獎懲部門出門右轉後左轉。」 仍然沒有改變任何弧度的微笑掛在臉上,薩菲爾做出送客的手勢:「希望我們可以保留一點合作的契機。」

「我們不屑和你這傢伙合作,有力的人我們也有。等你認真想幹掉貴族的時候再來求我們吧。」阿克里亞斯冷哼一聲,大搖大擺地離開。

不久,還聽到那暴躁的狻虥在走廊上怒吼著:「臭蜥蜴,別擋我的路。」

看來是布魯克斯西納,薩菲爾挑眉,繼續處理手上的公務。

「長官。」門口傳來那有些膽怯又中氣不足的聲音。

「進來,帶上門。」薩菲爾抬頭,看著那個彷彿有很多話要說的擬蜥混血。

「今天的確很需要,」趕緊關上門,布魯克斯西納小跑步到桌子前,傾身,用著極低的音量說:「我剛經過將軍辦公室,他正叫人把哈耶特少將和戈斯坦少將叫回來,有人問他是否需要找少將,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很像是諷刺一樣說,『她可能早就知道了』。」

「嗯。」薩菲爾微微蹙眉。

「而且,我後來打聽到的,將軍從皇宮帶了一個信封帶回來之後,表情看起來就不太好,然後就找了兩個少將過去。」布魯克斯西納補充。

「聽起來確實不對勁,其他部分呢?」點頭,薩菲爾在心底註記著要繼續追蹤這件事。

「今天去了沙夫茲贊岡的廣場演講,經過後台的時候實在有點手癢。」布魯克斯西納露出了憨直的笑容,把一份似乎不少人簽署的文件的複本遞給薩菲爾:「他演講的內容還是很類似,我是想說這份文件就在那好像也沒有人很在意所以就順手拿走了。」

「做得好。」薩菲爾接過文件開始細讀內容。

「學理派那裡,他們仍然在陳述概念,今天主要闡述人類以及獸人之間的關係。」他還差點睡著,但布魯克斯西納很聰明沒有把這句補進話裡。

「嗯。」這份文件內容倒沒有什麼有新意的地方,大概就是認同激進派的一些宣言並同意支持組織的行為,薩菲爾一邊分心讀著,一邊聽布魯克斯西納的報告。

「然後,另外一邊關於自由派的政策討論會上--」布魯克斯西納有點困惑地看著突然轉身翻找什麼的薩菲爾:「長官?」

「那裏面有個簽名不對勁。」薩菲爾翻開了一份看起來像是名錄的東西,然後翻到其中一頁。

法蘭西斯‧伊佐瑞塔。

一模一樣的姓名,只是一個端端正正印刷著,另一個則顯得有些隨興地寫下,布魯克斯西納不懂:「也許只是同名同姓?」

「只有貴族才有姓氏,這是一個很低階的小貴族,但這個人一直是內政大臣左塔洛的手下。」薩菲爾思索著。

「所以是貴族也加入了激進派的行列?」布魯克斯西納有些好奇,畢竟自由派裡出現低階貴族也不是什麼一天兩天的事情了。

「不,我懷疑的是,皇帝那裡是不是也開始深入這些組織。」但是是為什麼?薩菲爾把這個疑問放在心底。

「法蘭西斯,今天有什麼消息?」左塔洛坐在長桌的另一端。

「阿克里亞斯今天在參謀官那裡碰了釘子。」高瘦的男人恭敬地回報。

「本來就沒指望他能弄成什麼事情,還有呢?」左塔洛點頭。

「將軍對於該份名單反應非常激動,不只取消了哈耶特少將前往內陸的行程,並立刻要求戈斯坦少將即刻返回指揮部。」

「沒有他女兒?」

「沒有。」

「你下去吧。」

「是。」

左塔洛皺眉,他知道費德里克和自己的兒女並不親近,但這樣的差別待遇仍然是第一次聽聞,這家人發生了什麼事?

5 Wanderlust: 頹城 - 第八章 信使 此時此刻,這個制度正在壓迫所有的生命,所有人類以及獸人的生命。 你無法置身事外,此時此景你無法置身事外,那些是你的同胞你的姊妹你的兄弟,你應該站出來,站到機槍和戰車前面,擋下那些制度,擋下那些貴族。 這些寄生蟲蛀空了國家的根基,留下了搖搖欲墜的腐朽給我們,讓我們擊垮他們,擊垮這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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