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中央城經歷了豪雨、洪災、瘟疫以及糧食短缺,而這些災難中,軍隊表現得令人欽佩,除利用優勢人力將難民推往城外,協助城內居民恢復正常生活,同時也廣開糧倉、建立多個難民營接濟難民。
此舉完全顛覆過去先前軍隊保守且貴族擁護者的惡名,即便像費德里克將軍這樣的貴族,甚至比其他自由派的議員們更明瞭百姓想過安穩日子的需求。
我們忍不住想問,口口聲聲說支持人民支持自由和平等,卻在這場混亂中袖手旁觀的皇室,見到費德里克將軍如此愛民如子的行為,難道不汗顏嗎?
- -節錄自2110年12月23日 中央報 民眾投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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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人們把我們形容得多麼不堪啊。」左塔洛看著機器螢幕上頭正常而平穩的指數,
嘆了一口氣:「那老狐狸,你是這麼稱呼他的,開始從內陸運進大批的人和物資,一點一點地把難民往外推,工兵接著整修所有的公共設施,現在每個地方都在期待軍隊快點進駐好回到過去的正常日子。」
就掌握時機這一點左塔洛不得不佩服費德里克,這些舉動再加上一個悲傷父親的形象,已經讓全國上下交相稱讚中再多幾分同情。略顯白髮又眉頭深鎖,配上不分日夜在軍隊以及市中心指揮若定事必躬親的身影,如果不是早知道這傢伙的真面目,恐怕自己也會上他的當。
「費德里克將軍來訪。」外頭的侍從官低聲傳達這個消息。
「讓他進來吧。」點頭,雖說差不多是他會來探個底細的時間,但還真是說人人到。
左塔洛整理一下自己的儀容,開始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從以前開始,就是這兩個人在鬥智鬥勇,他一直都是觀眾的份。
走進來的費德里克軍裝筆挺,看起來精神矍鑠卻難掩有些消瘦的面容,這讓那表情顯得更加陰沉難測外也讓那總是深鎖的眉頭多了些悲傷。
「近來辛苦您了。」左塔洛客套地點頭。
「您也是,陛下狀況如何?」朝著左塔洛點點頭,費德里克看著病床上的男人。
數字看起來和忒札爾給的一模一樣,雖說昏迷指數仍低,但看起來是隨時會清醒的樣子。
「醫官說這兩天就會醒來。」左塔洛跟著他的視線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儀器。
「那麼我就靜候您的好消息。」仍然是那個表情,費德里克彷彿再次確認似的又朝病床看了兩眼:「容我先告退,部隊裡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處理。」
「請多保重,這個國家仍需要您。」左塔洛不卑不亢地向對方頷首。
軍靴的聲音漸漸遠去,左塔洛看著那背影,又想到起那對深鎖的眉頭,忍不住揣測起,這隻老狐狸,真的會為前陣子的事情感到悲傷嗎,或者他剛看到的全部都是他演出來的。
「他信了?」
床上蒼老的聲音把左塔洛嚇了一大跳。
「陛下,他看起來是相信了。」左塔洛趕緊回到病床邊:「您需要什麼嗎?」
「不用,先繼續維持這樣,不要驚動任何人。」床上的老人沒有久病初癒的模樣,那對藍紫色的雙眼炯炯有神:「不枉費我刻意多躺幾天。」
「接下來該怎麼辦?」左塔洛認真地等著德丹迪恩的吩咐。
「開始派人找費德里克還活著的女兒,這整件事情應該沒有那麼單純。」
「陛下,您的意思是?」皺著眉頭,左塔洛不懂德丹迪恩為何這麼說。
「兩個少將之死恐怕是自家人所為。」德丹迪恩起身,儀器上頭的數字並沒有因為他的動作而有改變。
「是的啊,不就是因為弗亞斯坦少將嫉恨自己兩個哥哥所以才痛下殺手的。」難道他也想替兩個少將報仇?左塔洛有些困惑地看著好整以暇地開始撕起手上膠帶的德丹迪恩。
「這是誰先說的?」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針孔,然後抬眼挑眉看著疑惑的左塔洛。
「報紙上、不,好像一剛開始是--費德里克!」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德丹迪恩:「您的意思是費德里克殺了自己的兩個孩子然後嫁禍給那個還活著的?」
「你的推論言之過早,只是因為這個理由出自於費德里克的口,所以我並有所懷疑而已。」德丹迪恩滿意地看著左塔洛驚訝的表情:「為了證實我的懷疑,現在,動用先前那個人提供的所有管道去找當天所有可能的線索,包含那個還活著女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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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又重啟城外的難民營來安置難民,有了這個誘因,讓那些人離開中央城的速度和效果都更好了。」弗亞斯坦一邊在倉庫翻找東西一邊和忙碌的薩菲爾聊天。
經過近一個月的休養,傷勢大致復原的薩菲爾從可以下床的那瞬間開始整理起被弗亞斯坦弄得一蹋糊塗的家裡。
「令尊似乎正在建立自己的名聲。」薩菲爾頭痛地收拾著被主人毫不在意而隨手亂放的物品們:「或許是想和皇帝較量吧。」
「想也是,他的計畫大概是之後自由派掌權,他仍然可以藉著這時候累積起來的名譽替自己和軍方,他所謂的貴族勢力,爭得一席之地,就算以後皇帝放棄王位,他仍然可以靠著這一點繼續掌權。」終於找到自己要的東西,弗亞斯坦用腳踢開擋路的物資,然後再用腳關上倉庫的門。
看著她喜孜孜地拿出來的東西和那一連串的聲音,薩菲爾有不祥的預感:「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您父親似乎沒有打算培育下一個繼承人。」
「因為沒有一個成材吧,老實說我真不曉得他們怎麼完全沒遺傳到我哥他們,愚蠢不打緊,還只會拿凱瑟爾的名字出來炫耀,好像以為自己已經繼承那個姓氏一樣,啊,這麼說來倒很像我的嫂嫂們。」弗亞斯坦拆開她指定非得要跟著物資一起來的喀喀哩咯,隨手把包裝袋一擱,叼著點心棒開始一邊洗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晚點趁沒人,我要出去確認一下附近建築物和位置。」
看著才剛整理好的桌面立刻又出現的垃圾,薩菲爾嘆口氣,然後把包裝袋扔進垃圾桶中後有些不贊同地說:「即使沒有人,也請至少等我的傷好到能夠和您一起出門。」
「一個人在家會怕?」很快把兩個盤子洗好,隨手把盤子放在水槽邊,又坐回餐桌前,弗亞斯坦拄著頭看著忙碌的薩菲爾,嚼著自己的黑巧克力餅乾棒:「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好擺的?我看你都收了一整天了。」
「我記得平時任務前做規劃的人是我,而且這還可以省去您再轉述給我聽的時間。」薩菲爾停下手中的工作,無奈地抬頭看著把喀喀哩咯咬得喀喀作響的弗亞斯坦,走到水槽邊把兩個盤子擦乾後放好:「因為您找不到東西的時候就會問我,如果不收到我記得的位置,那麼我就沒辦法找出來給您了。」
「喔。」明顯沒有要反省的樣子,也沒有把薩菲爾的要求聽進去,弗亞斯坦一邊吃一邊欣賞薩菲爾忙碌的身影,直到吃完最後一口喀喀哩咯,滿意地舔了舔手指上的巧克力醬後她才起身洗手:「好,那你慢慢收,我出門了。」
「不是請您等我能夠和您一起出門再出去嗎?」薩菲爾嘆氣,拿起一旁權充拐杖的支架:「是什麼事情讓您這麼急?」
「安靜的日子不會太久,薩菲爾。」小心翼翼地開鎖,然後把門推開一小條縫確認外面的狀況:「而且難道你不覺得太安靜了嗎?」
「什麼意思?令尊現在正在把握機會建立名聲,他的注意力都在中央城裡,我認為這樣的安靜雖不會太久,但也不令人意外。」 薩菲爾皺眉。
「我們的敵人不是只有軍隊而已,薩菲爾。」確認一切安全,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去,然後轉身準備攙扶行動不便的薩菲爾:「現在我們可是大家公認的壞人呢,至少也來一兩個挑戰者讓我打發時間吧。」
「的確,令尊的聲勢如此高,想要在他面前力求表現的人應該不少。他根本不需要自己出馬來追捕我們,就會有人自己來幫他這個忙了。」他們沒有清理掉門口的障礙物,甚至限制他們自己的活動範圍讓其他區域繼續維持著混亂和破敗,讓這棟房子更像是久無人煙的廢墟。
「我想這也在父親的預料之內。」扶著薩菲爾跨過障礙物後:「只希望他們過幾天再出現,至少讓你腳踝的傷復原。」
這個鎮小了一些,但是仍然有著象徵信仰中心的鐘塔,不高,目測大約四五層樓而已,會是個埋伏的好地點,鐘塔東南方有一棟稍高的建築物,在那處半露天的陽台應該也能對鐘塔進行狙擊,倘若有人從大路入口進來,那麼這棟建築物也能作為伏擊地點。
「很抱歉,我想被追殺這種事情應該不能打電話去預約時間。」看見她的視線所落之處,薩菲爾提議:「既然都出來了,就去看看吧。」
「我不就說希望了嘛。」攙扶他,兩人往那棟建築走去。
這間餐酒館看來不大,那些看起來被精心設計的擺設如今都已成斷垣殘壁。
隨手拉了張看起來完好,確認過還算堅固的椅子讓薩菲爾坐下,弗亞斯坦靈巧地越過重重障礙,開始往裡面走去。
「那些文件妳想怎麼處理?」凝視著眼前因為洪水而混亂到難以行走的畫面,最後,這個跟了弗亞斯坦已經三十多年,熟知自己主人習慣的忠實隨從決定回家後就去收拾倉庫--剛剛被她翻過一輪,想來大概和眼前的畫面差不多。
反正已經看過這樣的畫面,回去應該、希望、也許就不會再為倉庫裡的混亂感到震驚了吧,薩菲爾在內心給自己打氣著。
「我本來以為皇室很快就會出面干預,那就可以趁機把這些交給媒體,不過顯然事情沒有如我預想的發展。」弗亞斯坦往樓上走去:「只能看皇室那裡可以忍他作威作福多久,畢竟我們掌握的證據數量不足,還需要一些輿論推波助瀾。」
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間,突然,隱約傳來的汽車引擎聲吸引薩菲爾的注意力。
他想靠近去看究竟來者何人,但她的動作更快,直接跨過扶手跳下來,到他身邊扶起他:「不可能是友善的面孔,別過去。」
當他們勉強算是藏匿好後,汽車的引擎聲已經來到門口。
「聽說他們在這裡?」夕陽映出了玻璃後的兩個人影:「確定不是誤報?」
「只有兩個人,我出去就好。」把薩菲爾擋在自己身後,弗亞斯坦說:「待著。」
「這樣太冒險了。」拉住她,薩菲爾試圖阻止:「至少稍微確認一下對方是否有武器。」
「是的,如果是難民的話,應該都到難民營了,這裡的災情這麼嚴重應該也沒有人留下來,但有人說在這附近聽到人的聲音。」另外一個人影突然彎腰:「看,是新的腳印。」
「你覺得我們兩個就能夠處理得來嗎?」 另外一個人不甚肯定地問。
「別擔心。」弗亞斯坦反手握住薩菲爾的大手,另一隻手抹平他微蹙的眉心,語氣一派輕鬆:「去去就回。」
薩菲爾看著她竄入陰影中,對於她的能力自己是再清楚不過,但他無法控制自己不知從何而來的憂慮,是因為她顯得有些焦慮躁動的情緒,還是過去謹慎且不輕易動手的她看起來好像在期待著這場戰鬥?
「你覺得這兩個人在這鳥不生蛋的爛地方能有什麼餘裕對付我們?」拿著槍的人撞開門,環顧空無一人的四周:「而且聽說他們還都身受重傷。」
仗著自己有武器,持槍的男人大步踏入這處廢墟,隨即被遠方小小的聲響吸引注意力。
「欸,別走這麼快。」另一個人還在門外偵查,見到夥伴已經走進建築物裡,匆匆忙忙地想跟上:「我覺得不要落單比較好。」
「大男人怕什麼,就當狩獵動物啊。」走往剛剛聲響出現的地方,一邊嘲弄著自己的夥伴:「要是能逮到那兩個人,我們就是最成功的獵人。」
那個人字都還沒有說完,一個陰影颼地竄出,刀刃精準而毫無遲疑地朝他脖子一抹,鮮血飛濺四方,想求救的呼喊頓成哮喘似的呼哧,槍在下一個眨眼的瞬間被奪走,然後是兩聲槍響。
一槍眉心,一槍胸口,那個才剛剛進門的人怔怔地看著自己夥伴背後的人影,卻再也沒有機會看清對方長相便倒在地上。
弗亞斯坦放手讓已經斷氣的男人倒下,鮮血的味道和地上的屍體讓她驀地感受到某種釋放和愉悅,抹去刀子上的血跡,她大步走向薩菲爾的藏身處,朝他伸手:「走吧。」
橘紅色的陽光,把她的陰影延伸到視線之外,光芒照亮在她半邊的臉,讓那還帶著血跡的自信和愉快笑容染上幾許仍帶節制的瘋狂,夕照彷彿某種美麗而眩目的火焰披在她身上。
薩菲爾突然明白自己剛剛心裡的憂慮,她是如此亟於讓自己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好讓他安心養傷,然而,被她壓抑的憤怒和悲傷卻喚醒凱瑟爾血脈中對對於死亡和戰鬥的執著。
他們樂見他人的鮮血和痛苦,也享受自身受到的傷害和死亡,這樣的瘋狂成就他們過去在戰場上的英勇無畏,也造就絕大多數凱瑟爾主家後裔皆戰死沙場的傳統。
他朝她伸手,彷彿童年時的相遇,然後在她轉身朝夕陽走去時,突然拉住她。
「怎麼了?」看著他矢車菊藍眼底臉上沾著他人鮮血的自己,忍不住抹抹臉,下意識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但這舉動反而把那暗紅色的痕跡推散在自己臉上,發現越弄越糟,弗亞斯坦有些懊惱地嘟嚷:「這不是我的,我沒受傷。」
薩菲爾伸手,靜靜地就著最後的陽光小心地用手指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的血汙,內心同時祈求著,至少在自己身邊時,她能夠感受到生而為人的溫暖,能夠保有人的靈魂,能夠從凱瑟爾家瘋狂的詛咒中脫身,不要終其一生被那陰影籠罩。
夕陽捲落最後一絲光芒,剛剛因為鮮血和死亡激起的詭異狂喜和愉悅感,在這奇異而神聖的寧靜和他掌心傳來的溫度中消融成薄薄的夜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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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忒札爾少校有事報告。」傳令兵站在門口向眼前彷彿不知疲憊的將軍請示著。
「讓他進來。」翻著眼前的報告,費德里克點頭。
「是。」傳令兵匆匆離去。
不一會,忒札爾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長官。」
「說。」費德里克看了忒札爾一眼後又低頭開始細讀其他報告。
「似乎有令嬡的消息了。」
準備翻頁的指尖停下來。
「聽聞有兩位軍官逾假未歸,軍紀部門事後調查後發現他們曾經申請出城的許可,另外也有人聽聞,他們在討論中央城外圍某個荒廢的小鎮中,疑似有符合對令嬡和其參謀官描述的人。」
恭敬地將地圖放到費德里克桌上,小鎮的位置被標上明顯的星號。
「那兩個人失蹤多久。」低頭,把報告翻到下一頁。
「一周。」忒札爾小心地按照德丹迪恩先前告知的指示回答。
「還有誰知道?」垂眼,費德里克繼續細讀那份報告。
「您我,還有軍紀部門該案的調查小組。」
「做得很好。」提筆在報告上簽名,然後放到旁邊:「你明天去那小鎮外圍調查後立刻回報,記住,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屬實,我們後天下午出發。」
「是。」
看著忒札爾離開,費德里克的視線轉往那張地圖上那處明顯的星號,碧綠色的雙眼帶著微笑。
該回家了,弗亞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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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時節,大家都趁著長假返鄉探親或放假外出時,素槐,這個被視為狙擊手的新星,早上自主練習結束回到寢室沒多久就糊里糊塗地被同隊兼同寢的混血室友弗林特拉上車,等到暈頭轉向的他看見前座那個混血裡的名人,阿克里亞斯的時候,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浮現。
「這怎麼回事啊?」車都開出營區,這時候問也太遲了但還是開口的素槐撓撓頭。
「阿克說12月31日這一天要來點刺激的任務,想說你也是一個人過年還沒有朋友,感覺起來比我更可憐,而且孤僻到有點慘,不如把你帶上。」弗林特一直是培訓隊中最沒心眼也最多話的那個,讓人難以想像原本是個被遺棄在街頭的孤兒。
「喔。」原來如此,呃,等等,他剛剛是被同情了嗎?
「新朋友?」對話聲吸引了阿克里亞斯的注意,那個狻虥混血打量著素槐:「你也是學生?」
「對。」有些拘謹的點點頭,他當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誰,也知道對方有多不好惹,據說阿克里亞斯在被戈斯坦打瞎一隻眼後,脾氣更加暴躁難測,對貴族和人類的憎恨也是。但他卻不知為何沒有拒絕戈斯坦的邀請,一起去了前線,直到最近才被召回。
「人類?」另外一個看起來是混血,但不知道是什麼種族的混血有些不屑的睨一眼。
「欸?原來不能帶人類一起去嗎?可是他的槍法很厲害,據說之前那個少將還有親自指導過他耶!」不用嚴刑拷打就可以把對方祖宗十八代全供出來還加贈第十九代消息的弗林特說。
「喔?」語調危險地揚起,阿克里亞斯咧著嘴笑了起來:「做得好,弗林特。」
「嘿嘿,謝謝。」被心目中的偶像誇獎的弗林特紅著臉,得意洋洋地咧開嘴。
素槐則覺得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一直揮之不去,只能小心地開口:「弗林特,所以我們到底要做什麼?」
「要帶你們去打獵,等等弗林特跟著我們,至於你──」阿克里亞斯開口幫忙回答:「你就上去狙擊點做準備吧,我們確認位置後會把座標發給你,瞄準點啊,小夥子,能不能打到大獵物就靠你了。」
打獵?這周遭哪裡有可以打獵的地方?雖說是軍校生,但對於中央城周圍的環境早在先前的課堂上就已經認識一二的素槐困惑地想。
「欸欸,阿克說就靠你了,要好好表現啊!」用手肘撞撞他,弗林特既興奮又期待地說。
素槐知道在混血間,阿克里亞斯根本是個傳說等級的人物,他對混血同伴重情重義又驍勇善戰,還有他對於推動混血權益的事情不遺餘力,軍隊裡早就有一票他的混血死忠支持者,加上先前和戈斯坦那一次單挑打完之後更是人氣直升,無論軍隊或者民間,每個混血都把他看作神一樣崇拜。
但對於他,這個人類來說,阿克里亞斯過往對人類和貴族的態度及行為無疑驗證了他是個卑劣、殘忍而且專斷的混血主義者,他對其他種族的輕賤雖然受到混血的支持和傳頌,但在他眼裡看來不過就是貴族們輕視混血的複製,根本配不上高尚或者任何正面字眼的形容。
雖然他的同僚裡也有很多混血,但沒有一個像阿克里亞斯一樣讓他反感的存在。
車子開了好幾個小時,一直到接近日落時分才在一處林間停下來,阿克里亞斯攤開地圖,指了指一處小鎮的位置:「白頭髮的,你等一下下車就從這裡往北走,就會看到一個大概五層樓高的鐘塔,在上頭準備好。」
「小鎮裡能有什麼獵物?」素槐忍不住開口質疑。
阿克里亞斯大笑起來,語帶玄機地說:「那小鎮因為洪災荒廢了,有危險的野獸從市區逃到那裡,我們這是為民除害。」
「市區?」所以等等要獵的是從動物園逃跑的嗎?那動物園的管理員幹啥去了?
怎麼也想不通這段話,然而阿克里亞斯已經打開車門:「好了,帶著你的裝備滾下去,從這裡直直向前走就可以,好好給我打獵,不然回去有你受的。」
就這樣,素槐連著自己的裝備一起,莫名其妙地被趕下車,隱約還聽到弗林特在問:「那我們呢?我們要去哪?」
看起來不乖乖聽話照做,等等恐怕要用走的回去了。素槐伸伸懶腰,其實不需要確定方位也能從樹叢中看到那個聳立的鐘塔,雖然距離尚遠,但走過去也不過需要十多分鐘吧,那夥人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這麼遠的地方呢?好像很怕被突襲似的,動物園裡的野獸不會狙擊吧?
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時間倒是就這樣消磨掉了,他走到略略毀損的鐘塔下,張望一會,想著野獸應該也不會開門躲在門後,倒是毫無心機和防備地打開大門就走上樓梯。
沒聽到聲音,也沒看到動靜,到底是要打什麼?會飛的、會跑的、會鑽地的--等等,鑽地的動物是要怎麼狙擊?下次再遇到那個老傢伙要想辦法從她那裏套到對策才行。
五層樓對於久經訓練的他而言根本小菜一碟,組好槍,悠哉悠哉地就定位,透過狙擊鏡看向四周。
就在素槐背後,一對帶著矢車菊藍寶石顏色的漂亮雙眼微微瞇起。
「如果真的有敵人,應該會出現在那個半露天陽台吧,但野獸會出現在什麼狗屎爛蛋的地方誰知道啊,那個臭王八也沒說要打什麼,是要我瞄個屁,瞄他屁眼還差不多。」完全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做什麼或者獵什麼的素槐有些心不在焉地開始自言自語,甚至心不在焉到連已經有人在鐘塔上也渾然未知。
看見素槐的身影那瞬間,薩菲爾承認自己是很訝異,以為軍方已經洗腦到連這孩子也不相信她,但聽到那串抱怨後,這個高大的男人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能忍住自己的笑。
這碎念的樣子簡直和以前被授予莫名其妙任務的大小姐一模一樣,當然,弗亞斯坦當時抱怨的內容比眼前這孩子還稍微文雅一點。
他本來在這裡就是準備埋伏狙擊手,顧及他的腳傷才剛痊癒,多人的近身戰上並不能取得優勢,弗亞斯坦特別安排這個工作給他,等到解決狙擊手,他就可以接替狙擊的位置進行協助。
就定位的白髮男孩收到其他人傳來的位置後,調整角度,隨即在狙擊鏡中出現的那個黑髮身影讓素槐整個人僵了一下。
就幫這麼一把吧,製造一點意外讓無法擊中目標這件事情變得更好交差。薩菲爾想,推了一下久未被敲響的大鐘,頓時驚起一群棲息的鴿子們。
也許是驚訝又有可能是意外地扣下扳機,然而素槐已經偏離目標的槍僅擊落了一隻白色的鴿子。
「大兵,往左邊滾。」薩菲爾微笑著說。
下意識地聽從了這個命令,素槐把自己滾往左側靠牆的區域,然後困惑地抬頭看著那個高大的男人。
「不愧是她看上的孩子,很機靈。」讚賞地說,雖然還想補一句可惜就是太聽話了點,但這句話被子彈擊中的大鐘的聲音給打斷,薩菲爾苦笑著,為了避免弗亞斯坦誤會自己出什麼狀況而殺上來,他立刻轉身走下鐘塔。
素槐愣愣地看著剛剛子彈飛來的方向,然而方才從狙擊鏡中見到的黑髮女子還有那個高大的男人已經無影無蹤。在他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卻又聽見樓下傳來弗林特著急的大喊:「素槐,快下來,我們要撤退了,快點,不然不等你了!」
抓起自己的裝備,素槐往樓下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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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阿克里亞斯和費德里克將軍陸續出發了。」一個軍裝筆挺的男人站在德丹迪恩面前。
「左塔洛呢?」點頭。
「就時間看來,左塔洛大臣估計已經抵達該鎮。」仍然維持低頭的姿勢。
看著手上代表皇權的戒指,德丹迪恩漫不經心地點頭。
「為何要讓阿克里亞斯先費德里克將軍一步出發?」有些不解的抬頭,卻對上帶著不悅的紫藍色雙眼。
「忒札爾,我有要你提問嗎?」挑眉,看著眼前的男人。
「屬下冒犯了,還請您原諒。」軍裝筆挺的男人又一次低頭,他原本就是跟著其他人一起投誠,雖不明白為何同僚紛紛倒戈,但看見兩個少將的結局時,就連他也感受到何謂兔死狐悲。但他一直有些搖擺不定。皇帝和將軍這兩個男人都喜怒無常也難以捉摸,他的直覺告訴他如不趕快抽身從這裡離開,自己恐怕只會落得和兩個少將一樣的下場。
但他仍試圖想要抓緊機會在這兩人面前立功,他已經冒了這麼多危險了,現在撤退實在不划算。只要能夠立下一點功勞,無論哪一方崛起,對他而言都會是條順遂的路。
「退下。」擺手,德丹迪恩看著那人匆匆離去的背影,微微挑起一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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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那個已然荒廢的小鎮時,費德里克有些不悅地發現有人已經捷足先登,而且那個人正是那該死老皇帝的走狗,左塔洛。
看起來是被搶先一步,不,兩步,那聲槍響、那部車還有那個該死的混血主義者也是,費德里克思索著到底是誰走漏消息?
按捺住心裡的惱怒,這個黑髮綠眼的將軍冷靜地走向左塔洛。
「啊,你來了,多麼感人的一刻啊。」左塔洛露出僵硬的微笑:「父女重逢呢。」
然而弗亞斯坦僅僅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他。
「弗亞斯坦少將,你必須為你先前的行為進行審訊和判決。」費德里克壓抑著自己的憤怒:「沒有理由的離開部隊且曠職,用你先前的功勞相抵,應該不會有太嚴重的懲罰。」
「那麼叛逃和殺人呢?」左塔洛問。
「這樣的罪名茲事體大,還需要進一步調查。」費德里克有些咬牙切齒:「這是軍方內部的事情,不勞內政大臣您操心。」
「不,我是說您。」左塔洛圓臉上的微笑帶著一絲緊繃:「關於對您的指控,您有什麼要說的?」
「是小女的指控嗎?這當中必然有相當誤解。」表情沒有任何改變,然而語氣卻略顯加快了些:「說來慚愧,在下和小女間有些誤會尚未解開。」
「您是指,是否是您下令讓八十人的特種部隊出動,包圍餐廳和不遠處的一棟廢棄大樓,並且圍攻當時在裡頭的三位少將這樣的誤會?」左塔洛謹記著德丹迪恩的吩咐,盡量讓自己冷靜地陳述這整件事:「那支部隊是直屬您麾下的部隊,除了您以外,沒有人能夠命令他們。費德里克,這部分您有什麼要說的?」
當時他們把整個真相拼湊出來的時候,他震驚到手無法握住自己的酒杯,而且其實現在他的心裡仍然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
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能下得了這種毒手?他記憶中的費德里克不是這樣殘酷冷血,連自己孩子都下得了手的父親。
「妳!」碧綠色的眼睛惱怒地看著那個站在後頭的黑髮女子:「我並不喜歡讓家務事浮上檯面,妳這孩子為何總是這麼任性?」
「令嬡什麼都沒有透漏,她一直謹守著高貴的沉默,是您的機密命令出賣您。」左塔洛抖開一張帶著特殊材質的紙條,背後還有淺淺的屬於將軍的徽記,那是的確是軍隊裡的機密命令,只有他才能使用:「對於下令圍攻這件事,我想應該罪證確鑿了。」
費德里克冷冷看著左塔洛,這個從小就懦弱溫和只會聽德丹迪恩命令的應聲蟲。思忖著究竟是誰走漏消息,又是誰留下了當天就應該銷毀的機密命令,這份文件只有特札爾和塔維爾經手,這兩個人照理說都不會背叛自己。
也不可能背叛自己。
「看在我們過往的交情上,陛下仁慈地留給您最後一點尊嚴,費德里克,我現在不會逮捕你,但明天中午你就自己來宮中吧,我們會給你一個體面的理由和場合。」左塔洛嘆息:「不要讓貴族的尊嚴蒙羞。」
「大哥會在那裏是意外對吧,父親?」一直保持沉默的弗亞斯坦突然開口。
「是。」坦然而直接的回答:「原本應該是你和哈耶特。」
「為什麼?」一模一樣的冷靜語調,彷彿只是平時的閒聊。
「你們都不適合這個位置,只要你們活著,戈斯坦就同樣也無法勝任這個位置。」
毫不意外的答案,薩菲爾在心底嘆息。
「我不懂。」淺褐色的眼直視著那對冰冷且毫無感情的碧綠色雙瞳。
「如果妳當時放棄妳身邊的混血,面對他的死妳就會懂了。」費德里克的語氣帶著憐憫:「妳連見到一個死人都不肯,妳怎麼能理解見到成千上百萬個死亡的麻痺,怎麼能夠接受自己帶來的成千上萬的死亡和悲劇?我要的是對於死亡無動於衷的繼承人,妳和哈耶特的心軟和良善在這位置上只會是往前推進的阻礙。」
弗亞斯坦的手幾次握住又放開,最後卻只能彷彿喃喃自語地說:「你要的是一個瘋子,而不是哈耶特、戈斯坦或者是我,父親,你要的是只有空殼沒有靈魂的瘋子,不是我們,我們在你的眼裡沒有存在過。」
那個總是陰沉抑鬱又寡言的男人突然露出了微笑,笑容裡帶著一絲木然,又像是突然間找不到面具而無法安上適當的表情,只能任其空白似的:「這都是為了這個國家,凱瑟爾家就是為了這個國家而生的。」
弗亞斯坦背過身,不想再看到那個男人一眼。
看著她的背影,那個黑髮綠眼的將軍轉身走往自己的座車,在打開車門後突然又開口。
「作為我的女兒,有空的話就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