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子
來到中央城差不多三個月了，勒央覺得這裡的人生活步調真快，每個人急匆匆的走來走去，好像不立刻下定決心立個目標向前衝就會跑得比別人慢似的。明明每個人都走往不一樣的方向，他不太懂為何需要證明比別人更快。
他拄著頭，看著街上人來人往，他剛開始顧店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因為他的種族而在門口探頭探腦，現在他們已經全部都習慣這個其實服務態度並不是特別親切敬業，總是慢悠悠地用著他的茶和餅乾，從來不招呼別人的店員。
「請問，這個鎖能打得開嗎？」端著一個精巧且頗有份量盒子的女子有些著急地問。
「打不開。」嚼著自己的餅乾，連視線都懶得轉往對方的方向。
「你沒看怎麼知道打不開！老闆呢？」
「在妳眼前。」啜了一口茶，連看都不看。
「你們這間店就是這樣對待客人的？」穿著華服的女子有些被激怒。
「有意見妳可以去別間，我們不缺妳一個客人，但容我先提醒妳，妳要的東西已經不在裡面了。」天，布魯克斯西納沖的這支香料茶太好喝了，勒央咂咂嘴，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口喝完後發出惋惜的輕嘆。
「你怎麼…怎麼知道？」女子愣了愣：「你騙我。」
「騙妳可以幹嘛，又沒有餅乾吃也沒有茶可以喝。不就是趕著要結婚，家裡又反對，然後妳除了漂亮外沒有什麼可取的腦袋，只會想到偷祖傳戒指出去典當，再和情人私奔這爛大街的招數。」弗亞斯坦和薩菲爾教的他可是都有好好學起來：「上頭最珍貴的那一顆，被稱為迪德斯山脈的祖母綠已經沒了，妳去告訴你那個結婚對象這顆祖母綠已經遺失，我和妳賭兩塊餅乾，他會甩掉妳。」
那盒子很安靜，顏色淡得幾乎透明，已經沒有多少氣息。
只有紫羚族能看得見，那是為何紫羚總是流浪著為各個族群送葬，他們能聽見死亡，還能看見附著在物品上的強烈心願和執著。
加上這位千金的事情先前鬧得沸沸揚揚，他不用更多線索就知道來者何人所為何事，這真的要感謝附近好客又話多的壤之民們總不吝惜提供各種八卦消息。
說這麼多話是會口渴的，可是布魯克斯西納還不回來，沒有人幫他沖茶，他一定會渴死在這裡。
「可是……」女子咬咬唇：「我愛他，我真的很愛他。」
「我這裡沒有提供感情諮商服務，親愛的小姐，再說，妳愛他有個屁用，他又不愛妳，妳只是不甘心為什麼他不愛妳而已，妳還要我講下去我就要妳付錢給我了。」有些不悅地說，勒央覺得這些人類真的很麻煩。
付出的感情就一定要有回報，哪有這麼穩賺不賠的生意。
他真的要渴死了，布魯克斯西納那個混帳，為什麼要出去這麼久。
「出去出去，我要關店了。」沒有茶，沒有看店服務。
「為什麼？」女子啜泣起來。
「我怎麼會知道為什麼，要哭出去哭，我可不提供免費面紙。」翻了個白眼－－如果紫羚族有眼白的話，勒央把猛掉眼淚的女子推出店外。
「發生什麼事了？」布魯克斯西納提著工具回來，困惑地看著眼前的鬧劇。
「漂亮的富家千金想和她的小白臉男友私奔，想找你幫忙開祖傳戒指的箱子，你真要開，在這裡開，我收工了。」手插腰，勒央把鐵門拉下一半，擺明大家都不要進去算了。
「唔，能拿來讓我看看？」眼前的女孩子哭得梨花帶淚，布魯克斯西納有些於心不忍。
啊，果然。勒央在心裡嘆氣。
不少人被這裡的動靜吸引，紛紛駐足圍觀。
布魯克斯西納專注地看著盒子上的鎖，似乎很快就摸清上頭的構造，從工具箱中拿出了幾個小工具，一陣調整後，箱子上的鎖就「咖」的一聲打開了。
裡頭果然有個金色的戒指基座，上頭的寶石已經不見，戒指下還有幾張醫院和其他地方的已經還清欠款的證明。
女子愣愣地看著箱子裡這些東西，抬頭看見站在不遠處準備掉頭離開的情人，抱著箱子急急追過去卻又被那男人甩開，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我就說了吧。」重新拉開鐵門，勒央沒好氣地開口：「我茶喝完了。」
「喔。」布魯克斯西納沒看懂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不過勒央的茶喝完又不趕快幫他沖真的會出大事，老實無比的擬蜥混血收拾好工具提進店裡後，就趕緊鑽進廚房去幫他的員工沖茶。
※
勒央很迷戀香料的氣味，尤其在草原上並不是所有的香料都容易取得時，這種混雜著各種香料的茶對他來講簡直是稀有的寶物。
滿意地讓最後一點茶的香氣在口中停留久一些，這個並不是特別襯職的店員仍然有一搭沒一搭地顧著店。
店主正在他的小空間裡進行他的研究，許久都沒有動靜。
看看時間，該是吃飯的時候，這是普天之下每個員工最期盼的時刻之一，另外一個則是下班，勒央快樂地起身，毫不猶豫地扣上鐵門，然後走往二樓的廚房開始料理午餐。
布魯克斯西納反應過來應該吃午飯時，是他的注意力被勒央的敲門聲打斷的時候。
勒央燒了一手好菜，還很在意顏色和擺盤，布魯克斯西納覺得自己每天都像去餐廳吃飯一樣，雖說這樣挺不知羞的，但勒央來了之後，他確實很期待每天吃飯的時候。
妻子過世後他就沒能弄出一桌像樣的菜，連艾妲的廚藝都比自己好，布魯克斯西納一邊吃一邊想著，就算自己手藝在做工上是精巧的，但那些火啊什麼的對自己來說還是有些難耐的襖熱，他能不碰就盡量不碰。
「前兩天那個千金的事情。」布魯克斯西納放下手裡的空盤。
「嗯？」勒央吃得慢，盤裡還有一些。
「聽說她和情人分手了，但奇怪好像沒有太難過。」
「可能有心裡準備了吧。」毫不在意的咀嚼著。
「你那天會堅持要在外頭開鎖，是要讓大家幫忙證明裡頭已經沒東西了吧？」布魯克斯西納認真地說：「真的很謝謝你。」
「不然那傢伙要指控你偷了那顆寶石，你這小店賣掉也賠不起。」略略揚起下巴，勒央有些得意：「我早聽說那個男朋友心術不正，薩菲爾說面對這種人不多留點心眼不行。」
還想說些什麼，外頭就傳來敲門聲。
「信！」
布魯克斯西納匆匆離開位置，抓著錢包就往門口去。
「給勒央先生的。」送信的人說。
布魯克斯西納掏出一張大鈔給對方，然後找回了零星幾張小鈔和零錢。
喔！從內陸來的信這麼貴嗎？勒央有些訝異，他是內陸長大的孩子，對於錢這種事情是來到中央城後才開始有基礎認知的。
「琵安妲的信？」把吃完的盤子放到桌上，接過布魯克斯西納手裡的信。
「嗯。」點點頭，又把錢包收好。
拆開信，上頭布滿象族文字，勒央細細讀了起來。
把盤子端去洗好後又回到座位上，布魯克斯西納看著勒央：「信裡怎麼說？」
「大概就是講了一下近況，然後提醒我該回去了。」把信又讀了一次，然後重新折起來。
「回去？」愣了一下。
「嗯，中央城不太適合獸人長期居住，至少我這樣的獸人。」聳聳肩，勒央翻起桌上的日曆。
內陸不用這種東西的，一天就是一個日昇日落，不會急著期待就應該要發生在明天的某件事，也不會特別記得什麼事就應該要發生在昨天，這個明天和昨天是像奶油一樣融在一個季節，而季節又是化在一次又一次的周而復始裡。
把時間切割得太整齊，就會變得很快。
「為什麼？」皺眉，看著他悠哉的動作。
「因為卯萊不喜歡。」說得理所當然，然後才想到他沒和布魯克斯西納解釋過關於紫羚族的生態。
「卯萊？」
啊，果然問了。
「卯萊和紫羚族共生，他們喜歡開闊的空間、乾淨的水和空氣，還有大自然，中央城沒辦法提供這些，光第一個你們就做不到了。」解開一綹髮辮，上頭的光芒比他剛到的時候黯淡了些：「可憐的小卯萊，瞧他們這麼無精打采的。」
「那卯萊不喜歡和你的關係是？」
「卯萊和我是共生關係，如果他們不能從外界取得足夠存活下去的能量，就會從我這裡取得。」指了指光芒，又指了指自己。
布魯克斯西納愣了一下，想也不想的回答：「那可不行。」
「當然，琵安妲就是來提醒我這件事的，卯萊至多還能撐個兩三個月吧，我就得動身了。」點點頭，把日曆翻到後頭月曆的頁面，一隻手托著下巴，一隻手點了點上頭一個日期。
「你還要待著？」忍不住替他著急：「這樣你的身體負荷得了？」
那著托腮的紫羚族人抬眼，漆黑晶亮的杏眼映著布魯克斯西納有些不安的表情，露出一個笑，悠哉地開口。
「軟餅乾和你的茶留住我的。」
好笑地看他立刻脹紅的臉，還有急忙躲進工作室地身影，然後慢條斯理地補上一句：「老闆，沒茶了，沒有茶我就不開店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