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日子就這樣訂下來了，像是某種規律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運行起來一樣，有的時候戈斯坦起得早，也會接手做早餐的任務，意外的這孩子居然還做得不錯，看來家裡訓練有素。
「那是因為我妹很挑。」他嚼著吐司，含糊不清地說：「要是我做的菜不合她心意，她就鬧到合意為止。」
他們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然後他知道他們家有三個孩子，一個弟弟小他一歲，一個妹妹小他七歲。
「我弟很有名啊，先前那個17歲的棋王，你有聽說吧。」他說，語氣裡帶了一點驕傲，點起自己的手機：「我找一下。」
他的弟加上他都是Alpha，的確是被上天眷顧的血統，三個孩子裡兩個是Alpha，那得是什麼樣的機率和幸運。
「我覺得我妹不會是Beta。」他否定了他的揣測，還做了個鬼臉：「她那麼兇，鬧起來連我都怕，我覺得她肯定也是Alpha。」
他覺得有些好笑，講起他的弟妹時，戈斯坦比平時更像個大男孩。
「你應該找一天去我家，就會相信我的話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邊還沾了巧克力醬。
柏廉狄恩覺得自己就像在照顧個孩子，當然，除卻在床上的時間以外。
球隊的密集訓練準備開始，他們也在考慮在下一個賽季就讓戈斯坦開始接觸實戰。
柏廉狄恩很同意這樣的安排，總教練大概也看出來這未來之星仍然需要一些更嚴酷的打磨，才能閃閃發亮。
出賽名單決定後，柏廉狄恩一聲不吭地把家裡的糖果餅乾還有巧克力醬全部打包丟掉，在戈斯坦發現這件事情站在儲物櫃前哀嚎時，獲得某種復仇的快感。
當然，是不動聲色地。
戈斯坦不是那種太纏人又像那些施虐型Alpha那樣獨裁的存在，也不像過去那些他看過的，閃閃發亮的球星一樣瘋狂熱愛熱鬧派對和狂歡，當然他看起來還是喜歡的，但有的時候他就只是安安靜靜地窩在他家，看著那些比賽的影片，或者他的課本，或者就和他一起待在他那個半露天的陽台，一待就待到大半夜。
他玩起來的時候比別人瘋，安靜的時候卻又比別人安靜。除了床上外，他沒索討過什麼，也沒打算強塞給他什麼。自己盯著他的日常練習和重訓，稍稍管理一下他的飲食，練習時在場邊記錄，等結束後再一起回來。球團倒是贊成他們同進同出的作法，大概也是知道這孩子是麻煩製造者，多一個人看管總不會是壞事，想來也是沒有料到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如此。
和米奧弗爾不同，如果第一次上床是因為想起那個十年前的光芒，那麼後來幾次就和那道已經熄滅的光芒無關，純粹是某種欲望驅使。一晃眼，比他預計的一個月還要久的，戈斯坦在這裡已經待超過三個月，他發現自己開始習慣那個男孩的存在，習慣在視線的某個角落見到那個安安靜靜地待著的孩子。
這不是好事，眼前的惡魔比他更有耐心。柏廉狄恩警告自己，這孩子總有一天會給他惹上麻煩，會打亂原本安靜的日子，他一邊想著必須更有警覺，卻放任自己習慣他留在自己身邊。
他注意到日期是因為那是戈斯坦第一場正式賽季比賽，先發上場，媒體的版面很快就被這個消息佔據，事件的主角不太緊張，上場前還在對隊友惡作劇，逼得他不得不出聲制止，希望他至少嚴肅一點面對。
他很聰明，但他太年輕，球場上那些經驗豐富、又狡詐得可以的Alpha總會翻著花樣捻熄這些剛亮起的光芒。
這場比賽對方沒有讓太厲害的人上場，大家都在看，看著這個新星有那些花招，看著他的表現。
比賽結果不錯，勝負差距和預期的一樣，球評們對他的表現一致好評，報章雜誌把他捧上了天，但柏廉狄恩覺得不盡理想，戈斯坦衝得太快，他的隊友跟不上，這是天才的第一堂課，去控制自己的天賦，而不是被天賦控制。
而且這堂課很嚴格，過往的經驗，至少會當掉二分之一的孩子，在這球場上需要的是團隊，不會與團隊合作的存在，很快就會被流放至其他環境更差的地方任其自生自滅。
記者會後，他們去慶功，柏廉狄恩沒有跟，在記者會前就自己先回家，打算第二天再和他聊聊。
他連怎麼和他講都沒有個底，他有的只是這幾年在球場上的經驗。
用過晚餐，又把今天比賽的影片拿出來反覆觀看，倒帶、重播、慢速然後倒帶，稍顯老派地拿出那本記錄簿，柏廉狄恩開始記錄下來那些一定不是只有他看得出來的問題，他在場上待滿了半場，這半場他並沒有為球隊爭取到足以高枕無憂的分數，因為他的隊友並沒有配合他，或者，這半場就是他的個人秀。
就算他們現在在派對上一起狂歡，球場上他們仍拋下他一個人，或者說，他一個人把自己的隊友全部遠遠拋下。
這次紀錄足足有三頁多，柏廉狄恩反覆看了幾次，思忖著怎麼和心高氣傲的小明星解釋這件事情。
一直到很晚，他都沒有回來，也好，他有多一點時間再斟酌怎麼開口，過去經驗，要這些天才配合其他人，通常反應都會非常激烈，他們泰半會非常憤怒地表示為何不是別人配合他們，為何他們必須屈就於那些天賦不如他們的人。
他無意興起爭端，只是也不想看到這個光芒太快殞落，他還很年輕，還有很多事情要學，上天給這些Alpha太多禮物，卻給了太少時間讓他們弄懂這些禮物的價值和意義。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戈斯坦睡在他身邊，他沖過澡了，身上少了徹夜狂歡後的香水味，只有他們共用的沐浴精的味道。
他起身，睡得正熟的黑髮的男孩半分也沒有被驚動。
走到客廳，昨晚他記得有闔上的記錄簿攤開著，上面有戈斯坦的字跡：「看過了，我要睡到十點，早午餐要歐姆蛋加雙倍起司，還要可樂。 PS.只接受吃飽飯後訓話。」
7.
睡醒時，擺在桌上的是他指定的歐姆蛋，但沒有可樂，因為那留言上有個不聽人話又固執的老傢伙把可樂打了一個叉叉，他當然知道為什麼，所以也就是朝著那叉叉扮了個鬼臉，然後開始用起早午餐。
吃完洗好碗，在他的要求下他們是輪流做家事的，戈斯坦悠哉地往柏廉狄恩在的位置走去，他不喜歡被訓，他當然可以在客廳等他回來，就能晚一點再被訓話，但某種程度上，他很期待柏廉狄恩的反應，他沒激怒過他，也沒這打算，但很好奇他會怎麼訓話。
所有的運動員身上肯定有傷，輕重而已，他沒記錯，柏廉狄恩身上的是脊椎錯位、前十字韌帶撕裂、半月板破裂和髖關節脫位，簡單來說，他的膝蓋、腰椎和髖骨已經比一般人還要提早報銷。
這讓他堅持每天仍要繼續重訓，不靠肌肉強度補足那些受傷的部分，再過幾年他就準備等著癱瘓在床，戈斯坦很清楚，那個亞麻灰髮的男人就是這種單調到根本無趣的存在，他堅守著這些原則，周而復始地重複著，從不覺得無聊或厭倦，就像行星繞著恆星轉一樣，未曾偏離過。
但他又像黑洞，把自己關在一個玻璃罐裡的黑洞，安安靜靜與世無爭，那是一種全然的平靜。
他在放滿運動器材的那一間找到了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似乎剛結束訓練。
「戈斯坦。」
啊！要開始了嗎？
「你剛吃過飯不適合訓練。」放下器材，擦拭保養後，柏廉狄恩走向他：「你要練的話下午再練，我沖個澡，等等先去超市。」
「喔。」嗯？不訓話嗎？難得他大發慈悲跑來這裡討罵耶。
他們恢復沉默，這讓戈斯坦有些不快，他不喜歡預期落空的感覺，這讓他覺得自己活像個笨蛋，但開口問完全就是自找苦吃，沒得到自己要的結果讓那個大男孩坐在沙發上兀自生起悶氣。
柏廉狄恩並沒有因為他在這裡的三個月改變什麼，不像過去那些人，每個都爭先恐後的討他歡心，那個高大的男人還是那樣安靜而緩慢地過著他的日子，好像他的時間單位和別人的都不一樣。
他不要別人給他什麼，也不希罕那些目光，那些都是衝著他的光芒來的，只要光芒退去，那些目光就會移開。那些眼神裡是貪婪和算計，如何透過他的光芒來照亮他們自己，他太熟悉了，從小他就是這樣的孩子，當他開始出風頭沒多久，很久沒和家裡聯絡的爺爺奶奶突然熱絡地來了電話，甚至繞過父母和他偷偷聯絡，希望他可以說服父母回到老家去，或者提出豐厚的代價要他偷偷帶著弟弟妹妹去找他們。
現實得令人噁心，他可以預期如果哪一天他們三兄妹沒有那麼優秀了，那些熱絡就會瞬間冷卻，他們會被逐出家門，再也回不了任何一個家。
他想砸爛那兩張臉，那兩張讓母親哭泣，或者讓父親焦頭爛額地應付著生活的臉，當年他們還小，面對別人的欺凌時，怎麼不見那兩張臉的主人幫過他們什麼，他想狠狠摘下來撕碎那些笑容，對他們咆嘯最下流最噁心最惡毒的詛咒。
「戈斯坦，走了。」柏廉狄恩已經換了一身衣服，穿上他有些舊，但看得出來款式和料子都不錯的外套，拿起車鑰匙：「你昨晚怎麼回來的？」
「計程車，我讓他們停在樹林外，所以又走了半個小時。」他回過神，跟上他的腳步。
他希望這個男人不是因為他的光芒讓他留下，不要像一般人一樣讓他失望。
「下次太晚就讓他們開進來。」他打開車門。
「也還好，醒醒酒。」戈斯坦繞到另外一邊，「換我開。」
「你開車速度太快。」坐上駕駛座，柏廉狄恩關上車門， 看著戈斯坦低頭鑽進車裡，「等你買了自己的車，愛怎麼開就怎麼開，別糟蹋我的車。」
戈斯坦聳聳肩，權充聽到了。
「昨天晚上的筆記都有看懂？」發動車子，車上沒有那些很新的科技，什麼倒車顯影或者是導航之類的，只有為了安全加裝的行車紀錄器。柏廉狄恩把手搭在戈斯坦的椅背，轉頭看著後方，把車頭轉往離開的方向。
「有，但我的建議是請他們把隊員都換成聰明一點的人就好。」哼了一聲，戈斯坦的反應並不超出柏廉狄恩的預期。
「不可能。」踩下油門，他們漸漸遠離那間湖濱的小房子：「這就是運動，你得和隊友合作。」
「那我希望他們也能針對他們自己的愚蠢稍加反省一下。」呿了一聲，戈斯坦哼笑。
「戈斯坦，」車速很平穩，就像柏廉狄恩的語調一樣：「要做一件事，就要從頭到尾做好，你只做了一小部分，然後剩下的絕大部分都要別人做好配合你，然後覺得自己是個天才，你究竟在污辱這個運動，還是在污辱你自己的才華？」
身旁那個黑髮男孩沉默了下來，轉頭看向窗外。
「你既然不喜歡別人指揮你，那就不要讓你的才華支配你。」車子平穩地轉彎，柏廉狄恩搖搖頭：「好好控制它，戈斯坦。」
黑髮男孩沒有搭理他，兀自盯著窗外，好像那是什麼令人屏息的美景似的。
沉默在車子裡蔓生，柏廉狄恩很習慣安靜這件事情，也就任憑其沿路滋長著，一直到他們採買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