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26日 星期日

凱瑟爾/現代AU - A black hole in a jar (6) 完

10.

球團的確給他放了幾天假,也的確被禁賽兩場,戈斯坦樂得輕鬆,卻苦了他,就算沒答應說要留時間給他,頭兩天他仍然整到天亮才肯放他安歇,然後在他嚴厲的警告下稍稍有點收斂。

閒得發慌的某一天,他突然提議說要去天文館,不是這附近小得要命的那種,是要開四五個小時的車去到他故鄉的那個,頗具規模的伊瑟凱斯天文館。不懂他為什麼突然異想天開,不過對於戈斯坦的要求柏廉狄恩從來就沒辦法說不,順著他的意,他們當下就開車出發。

去程的時候是戈斯坦開的車,雖然剛滿十九歲的他只有實習駕照,但他開車的速度大概以為自己拿到的是賽車手執照,四個小時硬被縮減到兩個半,但至少他有好好的停紅燈。

柏廉狄恩覺得自己在和戈斯坦交手後,對於某些所謂守法的底線越來越低。

「我們來玩個遊戲。」停好車,他們一起走到天文館門口,戈斯坦突然愉快地提議。

「嗯?」柏廉狄恩不知道那個好看的腦袋下到底有多少鬼主意。

「等等我們分開走,到閉館前看能不能碰到對方。」揚起愉快地笑,戈斯坦說:「就這樣。」

「就這樣?」皺眉。

「對,就這樣,好!我們開始吧。」他說得很輕鬆,走得也很乾脆。

時間是下午兩點,五點閉館,他們可以玩捉迷藏的時間也就三個小時。

他說的倒簡單,沒有約定,沒有懲罰,也沒有沒碰到面後的結果,好像允許他隨時可以離去,輕易而沒有責任地從這場遊戲裡退出。

不懂他打什麼主意,柏廉狄恩聳聳肩,想著就算沒碰到面,五點後他了不起就是在停車場等那孩子上車。這樣想著,他倒自在地逛了起來。

他對這個天文館的印象並不是特別好,不過可以歸咎於個人經驗而非這個館有什麼缺陷,他看著壯麗的星雲,看著繁複而華麗的星象圖,順著他自己的喜好慢慢走,他喜歡夜空,喜歡那些始終閃爍著光芒的恆星,他就是個一般人,總鍥而不捨的追尋著光芒。

這次的特展主題是據傳兩百年才出現一次的彗星,名字太拗口了,說是另外一個國家的天文學家發現的。

逛著逛著,居然也到要閉館的時刻。

想起說好的約定,柏廉狄恩才驚覺他似乎沒怎麼放在心上,思索了一下,他照自己原訂計畫地前往黑洞區。

那是這個天文館地特色常態展之一,尤其這個出名的黑洞體驗區,不知道他們作了些什麼努力,把一個小小的空間模擬成黑洞的樣態,至少是伸手不見五指也聽不見任何聲音,那是全然的黑暗和寧靜。很多人受不了,總是待不滿就倉皇離去,還有些人甚至會恐懼症發作,這讓門口多了幾個告示牌希望體驗的民眾斟酌身體狀況,體驗的時間也縮短為五分鐘一場,還將人數限制在五人以下。

他們去的時間本就不是觀光客的時段,人潮疏疏落落,柏廉狄恩把自己的名額讓給一家五口,讓他們可以一起進去體驗,他則換到最後一場,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家子被黑洞吞噬。

他需要再等五分鐘,或許這五分鐘內可以看見他,柏廉狄恩想,不知為何,這個黑洞體驗區是他所能想到最好的會面地點。

五分鐘後,換到他,戈斯坦沒有出現,只有他一個人。

他席地而坐,在純然的黑暗裏,那裡是他渴望的,安安靜靜的生活,沒有最細微的聲音也看不見任何景象,只有他自己,還有這片黑暗。

大約一分鐘,如果他的體感時間準確,直覺告訴他,戈斯坦正走進來,那個黑髮綠眼,如果真的是他,的男孩筆直地朝他走來,背挨著他的背坐下,頭靠在他的肩上,側過臉,在他耳畔笑著說:「找到你了,狄恩。」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衝動驅使,就像他也不明白為何要留下來陪他玩這場遊戲,柏廉狄恩轉頭,吻上聲音來源。


他們離開體驗區,並肩走回停車場。

「當時我也在那裡。」他坐到駕駛座上的時候,在副駕的戈斯坦突然開口。

「嗯?」他發動車,一時沒弄懂他在說什麼:「哪裡?」

「十年前,我九歲的時候,我們是黑洞體驗區待到最後的兩個人。」

柏廉狄恩怔了怔,忘記踩油門,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我本來想問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那種感覺,我家人都不愛這裡,我弟甚至說裡頭像死了一樣,只有我喜歡。我總想著要給自己找個同伴。」他笑著,看起來有點寂寞。

他根本沒有這個印象,他當時只注意著眼前的光芒。

「不過你看起來很匆忙,我也沒有機會攔住你問。然後我看到你和--就是你們說的那個米奧弗爾吧?你們當時應該在交往,我猜,還有那場在門口上演的鬧劇,我以為會更精采一點的,像電視上演的一樣,結果你居然連點反應也沒有,好像他在唱獨角戲一樣。」

這一段還在他的記憶裡,那時候面對米奧弗爾的憤怒,他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只能靜靜由他發洩。但就算到現在這年紀,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

「然後他就拋下你走掉了,你坐在我旁邊,我們一起看著黑洞區,你很安靜,我本來想試著和你搭話,想和你說像黑洞沒什麼不好的,空無一物也沒有什麼不好,我就喜歡坐在你身邊的感覺,讓人很平靜,我可以理解不是每個人都喜歡直視死亡或毀滅,但我很開心有個同伴。」

所以他才能待在自己身邊這麼久,才會在那一天突然出現,才會玩出那些小把戲。柏廉狄恩恍然。

「不過我家人就找到我了,所以我們沒有機會講上話,我唯一的收穫只有你的名字,所以我就開始研究怎麼到你身邊,花了我一點時間,不過總算到了。」

那對孔雀石綠的眼裡帶著讓人目眩的微笑,在吻上他前,那個黑髮青年彷彿囈語似的低聲說。

「我找到你了,狄恩。」


10+1

回程的路上,戈斯坦的手機急切地響起,假寐中的他看了一眼,懶洋洋地接起:「呦,笨蛋弟弟,找我什麼事?」

「你真好意思說,你現在人在哪裡?」電話那頭的人低聲說:「你自己看,網路上都不知道多少人轉發了。」

「啥鬼?」皺眉,點開哈耶特傳來的訊息。

那是一張社交網站上的截圖,上頭是他和柏廉狄恩在地下停車場接吻的畫面,轉發數量已經來到四位數,他把手機畫面在柏廉狄恩面前晃了一下,笑得倒是很得意。

「哇!我自己的貼文都沒有這麼高的轉載耶!破紀錄了!」他按開擴音,讓他也能聽見,但態度一樣漫不經心:「老爸一定很生氣吧。」

「老爸生氣就算了,老媽也很生氣。」哈耶特嘆了一口氣。

「什麼!」戈斯坦臉色一變,整個人坐直,表情有點驚恐:「死定了,你說媽很生氣?」

柏廉狄恩有些錯愕地看著他的反應,他還沒見過誰能讓這惡魔般的孩子這麼害怕過。

「她氣你有時間開四個小時的車帶男朋友去天文館,也不肯回家露個臉,明明家裡離天文館只有十五分鐘的車程。」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無奈:「爸媽的部分你自己看著辦吧,照片的部分我已經聯繫熟人,我們會再討論如何處理後續,晚點和球隊的律師搭上線後再決定,你看要不要通知球隊一聲,艾蜜莉正透過伺服器在幫忙蒐證。」

這家的孩子是不是都太早熟了?算了一下年齡,柏廉狄恩忍不住有些訝異。

「我們下一個交流道下去迴轉,這兩天都待在我家,待到我媽滿意為止。」他轉頭命令著,有些苦惱地搔搔頭:「哈耶特,和媽說我兩個小時後就到家。」

「你自己去說,這可是你捅出來的簍子。」電話乾脆地被掛掉。

「死定了,現在要怎麼辦。」哭喪著臉說,戈斯坦知道這下麻煩大了。

「你先打電話給令堂,然後再打給球隊,這時間繞回去,應該還來得及。」柏廉狄恩其實很想問他母親是怎樣恐怖的存在,但他覺得眼下的狀況不適合,他甚至對於要去他家這件事情感到有些猶豫。

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方法的戈斯坦硬著頭皮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戈斯坦。」電話那頭是父親的聲音,很低沉,預告著暴風雨的來臨。

「爸,媽呢?」

柏廉狄恩沒見過戈斯坦這番小心翼翼的模樣,要不是他在開車,他一定拿手機錄下來這珍貴的畫面送給球隊做為參考,哪天他要再鬧起來,或許可以聘他母親來場邊當鎮壓惡魔的存在。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戈斯坦?我們送你去念大學,不是讓你去找個年紀和我一樣的男友,甚至還在外頭接吻被拍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地壓抑著憤怒。

「我去念大學拿的是獎學金,又沒花家裡的錢,而且我和誰接吻干你屁事。」咕噥著,那個黑髮的男孩又問了一次:「媽呢,和她說我兩個小時後到家。」

「你鬧出這個醜聞,球隊和學校還肯給你獎學金嗎?」顯然父親還沒訓話完。

「我會想辦法啦,你快點把電話還給媽!」有些不耐煩地說,戈斯坦還想頂嘴,就聽到另一頭母親的聲音。

「是戈斯坦?」

電話那一頭窸窣了一陣,隱約聽到那頭的女性對著男性訓斥著:「你都關心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戈斯坦選誰干你什麼事,你晚上是要和我睡又不是和他男友睡,擔心這麼多。」

柏廉狄恩勉強地忍住大笑的衝動,下了交流道,迴轉後又重新上了反方向的高速公路。

男性似乎還想反駁什麼,然而電話另一頭已經傳來女人的聲音:「戈斯坦,什麼時候把人帶回家?」

「兩個小時後。」小心翼翼地捧著電話回覆,戈斯坦的態度格外諂媚:「媽,我給你們帶消夜回去?」

「我和你爸去幫你整理房間,很晚了趕緊回來,不用花那個時間買東西。」電話那頭頓了頓,突然壓低聲音:「如果有經過酒行,給你爸帶瓶波旁,他平時喝的那種就好。」

「遵命!母親大人!」鬆了口氣地掛斷電話,戈斯坦朝他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柏廉狄恩勉強擠了一個笑容給他,這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對家庭這個詞彙的陌生。

「我爸生氣,有我媽扛著,但我媽生氣,是連我爸也會一起生氣的。」打了個寒顫,戈斯坦撥通總教練的電話。

這次他沒開擴音,只是低聲和對方交談,只能隱約聽見他頻頻答應著什麼,語氣裡雖然不如剛才那樣的恭敬,但相較起對他父親那不耐煩和隨意的態度,至少聽得出來對總教練還多了幾分尊重。

然後又一次放下電話,心情愉悅的往後一躺:「總教練說這不算什麼醜聞,頂多就是罕見一點的組合罷了,要我不要擔心,面對媒體都請他們聯絡球團就好,說已經和我那老愛操心的弟弟聯繫的律師接上線了。」

他看著放心地繼續闔眼假寐的黑髮男孩,想到自己的成長背景,他實在不知道要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一個家。


這種疏離感在他們真的踏進他家的時候更加明顯,他只能和對方父母點點頭,看著那個黑髮男孩被他母親擁在懷裡,然後看著他伸手抱抱他的父親的時候順道把酒塞給他。

他的弟弟和他很像,除了弟弟遺傳到母親紅褐色的髮色外,那輪廓簡直一模一樣,戈斯坦迎上去,緊緊抱住一臉彆扭的弟弟,另外一個站在樓梯最上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的應該就是他口中的妹妹,見到戈斯坦朝她走來,立刻一溜煙地竄到樓上去讓他撲了個空。

他的母親笑起來很明亮,像能夠照亮整片草原的陽光,這氣質完美地全部遺傳給那個黑髮青年。她先對自己的丈夫說了幾句話,然後朝他走來,熱情地請他坐下。

客套地說了幾句寒暄後她倒是大膽地切入正題,問他的父母見過戈斯坦了沒,有沒有造成他的麻煩。

他只能照實回答,簡單地講述起他支離破碎的家庭背景,八歲時他目睹父親砍死母親,原本父親也要刺死他的,但恰好遇上叛軍的空襲,那是三十幾年前全球矚目的內亂,父親死在空襲中,他則僥倖又毫髮無傷地撿回一命。後來他被帶到這個國家來,在一處臨時安置所待到12歲,因為體格被學校的教練選中,把他推薦進校隊,他離開安置所開始住校,也開始他的體育生涯。

他的父親眉間顯然不滿意他的家庭背景,然而他的母親卻愉快地點點頭,如此坦白而直率地感謝他願意向她說這些,以後把這裡當自己家,如果戈斯坦太煩人就直接過來避難,她會把那傢伙鎖在門外。

戈斯坦朗聲抗議,卻聽見他躲在隔間牆後的妹妹咯咯笑了起來。那個黑髮男孩哇哇叫,跑去想抓住她,但那女孩顯然更為靈巧,輕盈地閃過了戈斯坦後又往樓上跑去。

這個家很熱鬧,這凸顯了他的空洞和荒蕪。

也許戈斯坦的光芒是虛無的,但他有這個家,這是一處無法摧毀的堡壘,而自己什麼都沒有。

那個紅棕髮的母親微笑著對他說,他可能需要一點時間適應什麼是家,甚至不需要刻意融入也沒關係,戈斯坦喜歡的是現在的他,他們家也沒有這麼多規矩,如果他願意,可以先試著當他們的朋友。

她本來想推薦身旁的丈夫,想了想,搖搖頭,笑著說自己的丈夫並不太喜歡交新朋友,但她很樂意。

就算沒有承諾、沒有什麼實質的約定和一紙證書都沒關係,感情這種事情不是旁人可以置喙的,她只希望他幫忙看好戈斯坦,別讓他四處闖禍,偶爾一起來探望一下,坐下來陪他們聊聊天,讓他們知道一切都好,這樣就很夠了。

他微笑,發自內心的感激著這個叫做薩凡娜的女子,然後點點頭。


他無法給予什麼保證,但他願意偶爾從那虛無的黑洞中走到這個家中,聆聽何謂家的聲音。

總有一天,他想,他會明白,什麼是家。


5 Wanderlust: 凱瑟爾/現代AU - A black hole in a jar (6) 完 10. 球團的確給他放了幾天假,也的確被禁賽兩場,戈斯坦樂得輕鬆,卻苦了他,就算沒答應說要留時間給他,頭兩天他仍然整到天亮才肯放他安歇,然後在他嚴厲的警告下稍稍有點收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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