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費德里克填好資料，按下送出鍵，手機很快就響起了刷卡金額通知。
「你怎麼會知道。」薩凡娜按照那個黑髮男人交代的，準備好了其他剩下的東西，一筆現金，一張自己名下的附卡，還有一張寫著九點報平安的字條。
剛剛這對父女還大吵一架，但一轉頭回到房間，眼前的丈夫卻開始吩咐她做這些事。薩凡娜知道自己的么女確實是被慣壞的孩子，也知道她任性刁蠻，但從沒見過她這麼生氣過。
「因為是我女兒。」黑髮男人低頭看著那張表格，在上頭逐個填下資料後又熟練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你在諷刺我這個媽媽不夠了解自己的女兒？」挑眉。
「薩凡娜，妳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有些緊張地停筆，轉頭，卻看見妻子淘氣的笑容。
「換個理由我就原諒你。」慢條斯理地把那些文件摺好後放進信封，然後坐到他腿上，輕擰過他的鼻尖。
「那時候我發現妳離開的時也是這樣。」他伸手把她紅色的長髮攏到耳後，給她一個淺淺的微笑：「我那時候吵得比現在兇多了。」
「虎父無犬女嘛。」笑了起來，指尖輕輕揉過他微蹙的眉間：「但你還是不喜歡薩菲爾，對嗎？」
「什麼事都瞞不過妳。」舉起雙手，投降似的嘆氣：「娜姆和莫恩的混血，我不確定他是否真的會好好待在艾蜜莉身邊，要知道那些傢伙可沒有家庭概念，你看他的出身就知道了，那怎麼能算一個家庭？何況又是個Ω，你要我怎麼相信他？我可不希望我女兒幫忙養一個不知哪裡來的小孩。上次不知哪來的男友鬧出的風波，連艾蜜莉都被牽扯進去，我保證下次他再鬧一次，艾蜜莉還是會做一樣的事情。」
「沒辦法，死心眼這一點完全是像到你這個爸爸。」咯咯笑了起來，薩凡娜搖頭：「誰讓我就愛你這一點，連生了三個都一模一樣。」
「我倒情願遺傳到其他好一些的部分。」費德里克哼笑一聲。
「喔？我可以說十個像到你的優點出來，要不要聽？」這個媽媽顯然相當樂於接受這個挑戰。
「不，不用，我想我們－－」實在不善於接受誇獎的爸爸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例如說總讓我當好人這點，還說服我讓她去找薩菲爾的體貼，還有立刻察覺到艾蜜莉在打什麼主意，就幫她訂機票的細心，還有－－」
「好了好了，我當然知道我女兒這麼好。」摀住妻子嘴的男人臉一路紅到耳尖，逗的薩凡娜又樂不可支地笑了起來。
「是你這麼好，費德里克。」吻了吻按在自己唇上的手，在他鬆開時和他十指交扣：「那之前薩菲爾早就和他提分手了，是對方利用了他的好心，費德里克，薩菲爾是個好孩子，他不能決定自己的出身，何況我不覺得他們家這樣不好，你看，他們把薩菲爾教得很好呀。只是好孩子都是寂寞的孩子，像你一樣，他只是誤以為願意朝他伸手的人都是好人。」
「我覺得我看人的眼光好多了。」被拿來相提並論的費德里克有些不以為然地咕噥。
「你也看見他們倆個處得多好。」被他的話逗笑，薩凡娜撫過丈夫有些不甘心的臉：「你們凱瑟爾家這彆扭個性，就需要一個可以這樣相處的對象，不然要悶出病的。」
「艾蜜莉那條件，隨便找都有。」黑髮男人聳肩，頓了一會，才又挫敗似的補上一句：「只是她不肯。」
「當年你要娶我的時候，有一位聽說是你爸的人講了一樣的話呢，費德里克，別再當你爸爸的翻版了。」笑著搖搖頭，捏捏他的臉：「你都知道當年你和你爸也是這樣鬧的，你應該也知道鬧完的結果是什麼吧。」
「當然。」那個黑髮男人嘆了口氣：「我當然知道，不然我剛剛在忙些什麼。」
「沒事的，費德里克，不相信你女兒遺傳到你的眼光，也要相信我的。」手環過他的肩，摟著他輕拍他的背，薩凡娜笑著說：「想想，我可是挑了一個這麼棒的老公。」
摟著她的腰，靠在她身上，這幾年來，他也學會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接受愛妻這樣的擁抱。
「我唯一擔心的是，」這句話才出口，摟著她腰的手已經稍稍收緊，讓她更靠近他：「艾蜜莉究竟能不能理解薩菲爾離開的原因，我知道她很受傷，但我希望她能夠留一些餘地給薩菲爾，那孩子並不是真的想離開她。」
「她會處理好的，薩凡娜，她可是我們的女兒。」
4.
看著卡維塔抬頭，向到了自己房間後站在窗台前和他們道別的兒子揮揮手，莎莉卡發動了車。
前天接到薩菲爾的電話時她還有些驚訝，過去這個兒子一向獨立貼心，知道她們倆工作都忙，很少主動說要來見他們，甚至到了這裡，他也特地訂了旅館，就怕打攪她們本來的生活。
看著卡維塔朝自己走來，又抬頭看看朝自己揮手的兒子，莎莉卡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薩菲爾的生父，嗣潾當時那句話。
「我真希望他不要像我。」
真可惜，嗣潾恐怕要失望了，除了膚色外，薩菲爾一切都像他，像他的五官、像他的身形、像他總是安靜地把心事藏在柔軟的微笑底下，小心翼翼的縫好，不讓別人發現。
「還在擔心他？」莎莉卡看著卡維塔依依不捨地轉頭，踩下油門，車速平緩地前進。
廣播響起，內容是關於登錄月球100周年慶的特別節目，聲音清脆的主持人正在和天文學家聊著一些月球的知識。
『潮汐鎖定發生在重力梯度使天體永遠以同一面對著另一個天體；例如，月球永遠以同一面朝向著地球。』
眼前的路筆直，兩側是漫漫黃沙長著幾顆低矮的灌木和紫薐麻，外頭鹹鹹的海風輕撫著夜，路燈幾盞亮著幾盞不亮，倒是凸顯了星星和月亮的存在。
「尼尚特是我們的兒子，我怎麼可能不擔心。」卡維塔柔和的五官被夜色染上些許憂愁，「那孩子不管多大的委屈都不肯和我們說，他這樣的個性，就算凱瑟爾家的那個小女兒找過來，他們也只會一再重複這樣你追我跑的戲碼而已。」
「妳看起來並不是很看好他們。」莎莉卡打開車窗，把唱片推進老式的播放機中，爵士樂取代了廣播，飄散到黑夜間。
看了一眼播放機，卡維塔又看往窗外：「我當然不看好，弗亞斯坦被尼尚特慣成那樣，我很懷疑她能體貼到去理解他離開的原因，如果他們不把誤會解開，最後只會是我們兒子不停的退讓和犧牲，去成全那個α的願望。又或許她追來，就是因為α不肯服輸的個性而已。」
「嘿！別這樣看我們α嘛！」莎莉卡倒是嚷嚷起來：「我知道我可能真的沒那麼體貼，但我們也知道凡事有個底線的，卡維塔，不是每個α都和我一樣，再說，我覺得不說也沒關係的。」
「嗯？」轉頭看著自己的伴侶。
「有些秘密有什麼不好，也不是每件事都想讓身邊的人知道。」莎莉卡倒是說得理直氣壯：「例如我也有自己的秘密啊。」
「妳？有秘密？」卡維塔皺眉，看著身旁的α伴侶。
「我最近喜歡自由爵士，看，妳不知道了吧。」
「這舉例真爛。」失笑出聲，卡維塔倒是毫不留情地說。
撓撓頭，這個剛過五十歲的α，現在是這個小鎮的警長的莎莉卡有些尷尬：「沒辦法，我還真想不到關於伴侶間的秘密有什麼很好的例子，妳也知道的，我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講出來心裡舒服些。」
「不孕如何？」
「等等，妳不會還在為這件事耿耿於懷吧！」莎莉卡把車停到路邊，皺著眉頭，看著卡維塔：「說老實話，雖然我當時是認真想要個孩子，但如果妳當時早告訴我妳沒辦法生，我也就當和孩子無緣，這樣一來，那幾年那些架也就沒必要吵了。」
「我倒覺得那幾年沒有白吵。」卡維塔笑著，雙手捧起莎莉卡的臉，拇指幫她推起一個笑容：「所以我們才遇見嗣潾，才會有尼尚特這個寶貝兒子。」
「是這樣說沒錯，但妳還是可以早點和我說的。」
「我不想失去妳，莎莉卡，妳不能理解當時我多害怕妳會為了這件事情離開我。」卡維塔輕嘆口氣：「那孩子也是這樣，他當乖孩子太久了，為了妳為了我，現在為了那凱瑟爾家的小女兒，他多怕我們離開他，一直強迫自己當那個大家想要他當的好孩子，總是只表現出我們喜歡的，或者說不讓我們煩惱的那一面，連偶爾小任性都害怕傷到別人的心。」
「很像妳和嗣潾不是？雖然離家出走這一部分我必須承認像到我。」讓卡維塔放開手，又重新回到路上，莎莉卡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朝氣：「我該說還好只像到這點，還是該說什麼不像，偏偏像到這點呢。」
「恐怕連這點都不像妳，莎莉卡，我必須說我可能還比妳能理解他為什麼要來這。」卡維塔拄著頭，看著窗外，手指上的婚戒閃閃發亮著：「那孩子只是想要在還能從容轉身的時候離開而已。」
她不敢告訴她，當年她有過好幾次這樣的念頭，但究竟是為了什麼留下來，卡維塔自己也說不上來。
那是一種恐懼的驅使，她是如此愛著莎莉卡帶來的陽光和溫暖，彷彿她身邊的一切都是這樣風光明媚。卡維塔知道，雖然她一再說服自己，她害怕的是那個秘密會傷害莎莉卡，會讓那笑容失去原本的溫暖，但事實上，她怕的是莎莉卡會因為不孕這個祕密而不再愛她。
「凱瑟爾家那小女兒不會這麼輕易讓薩菲爾離開的，這點我很有自信。」把車停在自家門口，莎莉卡愉快地說：「賭一塊餅乾，他們會好起來的。」
「但願如此。」卡維塔下車，看了看天上的滿月。
「就算不好，他也還有我們啊，只是得清出個房間給他是真的。」莎莉卡跟著下車，繞過車尾，走到卡維塔身邊。
「說到房間，我突然想到一個關於秘密的好例子。」
「嗯？」
「妳剛剛那張唱片是新買的吧。」
「欸！妳怎麼－－不是，我沒有又亂買唱片，這張很久之前買的了，只是我都沒有拿出－－算了，對，我今天巡邏經過二手市集的時候發現的，我很抱歉，卡維塔。」
「不用道歉，別忘記妳說要把妳放唱片的房間清出來給薩菲爾，幸好妳還有點時間煩惱妳那些寶貝唱片該怎麼辦。」
「那我決定來煩惱怎麼快點把兒子嫁掉，這樣那個房間就可以繼續放唱片了，妳說，是不是實際得多。」
「莎莉卡！」卡維塔的聲音帶著笑，打開家裡的大門。
不久，這間小小的房子亮起了燈，兩個人影似乎還在聊著什麼，愉快而爽朗的笑聲穿過窗戶，照亮寧靜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