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莎莉卡一邊開車,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自己的兒子不停地把手機拿出來反覆查看。
廣播裡,正講著一些關於月球的知識。
『月相是由地球上所觀看之月光形態。月球本身不發光,月球直接被太陽照射之部份反射太陽光,才被人類可見,其陰影部分是月球自己之陰暗面。』
「薩菲爾,別再看了,你要真的很想她,怎麼不回去呢?」莎莉卡一邊開車,一邊無奈地說。
「抱歉。」趕緊收起手機,薩菲爾把頭轉向車窗外。
「我不是要你和我道歉,寶貝。」莎莉卡嘆氣:「你又沒有做錯什麼事,不過就是吵個架離家出走幾天,沒問題的,在你出生前,我還不是三天兩頭就離家出走睡警局,你看我和卡維塔還不是好好的。」
輕輕點頭,薩菲爾轉頭,給莎莉卡一個笑。
「喔天,薩菲爾。」莎莉卡把車停到路邊,按住薩菲爾的肩,認真地看著自己的兒子:「我也沒有叫你笑給我看,傻孩子!」
莎莉卡看著錯愕的薩菲爾,一把把他抱進懷裡:「你是我和卡維塔的寶貝,你可以任性一點,我們不會因為你任性就不愛你,也不會因為你偶爾鬧個小脾氣就拋棄你。要知道,我和卡維塔還擔心你,你實在太聽話太乖巧,好像一點都不信任我們愛你似的。」
「不,我沒有,莎莉卡,我沒有懷疑過妳們。」莎莉卡身上有種暖烘烘的味道,像是陽光一樣,薩菲爾輕輕抱住自己的母親。
「那試著任性一下?」鬆手,莎莉卡期待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嗯?」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母親,一時之間沒辦法理解她的要求。
「想想看,你現在想去哪?想做什麼?」仍然是期待的表情,等著他開口。
「我?我以為我們要回家。」薩菲爾困惑地皺眉。
「算了,突然間要想好像也有點困難。」大概知道自己太強人所難,莎莉卡又繼續往原本預定的方向開去:「我不吵你,到家後告訴我一件你想做的事情吧。」
莎莉卡把唱片推入播放機,車裡頓時響起了溫柔的女聲,細細填滿每一寸安靜。
薩菲爾有些小心地用眼角餘光觀察著她的表情,他知道莎莉卡是那種把所有表情和心情寫在臉上、直率地說出來的人,但他現在沒把握自己到底有沒有正確地做到她真正想要他做的事情。
他很少任性,總是在提出要求前反覆而謹慎地斟酌著是否會造成對方困擾,從小到大他都是那個安靜而貼心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情緒藏在柔軟的回應底下。 他知道兩個母親為了在那個城市立足,為了讓他接受比這裡更好的教育付出多少心血,他知道讓他們開心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把自己照顧好,把自己的一切都像隱形一樣妥妥當當地隱藏起來,讓他們可以心無旁騖地在工作上努力,所以他總是乖巧獨立,盡量不讓他們擔心。
總是回應她們想看到的,想聽到的那部分,至少是不會出錯的那部份。他沒質疑過母親對他的愛,可是他知道他不是受人祝福的孩子。從小,莫恩的血統讓村莊裡的娜姆人不喜歡他,長大後,學校的同學也會嘲笑他這身屬於娜姆人的略深膚色,也總是因為他的出身霸凌他。
他們會搬到現在這個家,就是因為學校的欺凌太嚴重,甚至連老師也袖手旁觀,讓同學把他推下樓梯,摔斷了手臂。
他手臂纏著繃帶和輔具,完全幫不上忙地站在一旁,看著兩個忙前忙後的母親,內心充滿歉意,如果他能再和同學相處得好一些,他們是不是就不需要這樣連夜搬家?
到了新家和新學校,他開始更努力融入,但從那些眼神他知道他仍然是個異類,所以他只好用安靜和溫和的微笑把自己藏起來。凱瑟爾家的兩個兒子雖然不排斥,但也不主動,只有那個小女孩總是不吝惜笑容和擁抱,總是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前跟後。
那對彷彿琥珀般澄澈的雙眼裡有他的身影,不在意他的出身,不介意他的膚色,單純而真摯地接納他。
他把自己隱形的太久,只能靠別人證明他的存在,只能靠她看見自己。
轉頭看著車窗映出的,幾乎透明的自己和沉沉的夜,想起了莎莉卡剛剛的問題。
現在他想做什麼?去哪裡?
所有的答案都關於她,想見到她,想聽見她的聲音,想看見她,想知道那對澄澈的眼裡還能不能再映出自己的身影,只映出他的身影。
想獨佔她,想成為她的唯一。
想讓這樣的自己消失在她的生命和視線裡。
8.
火車站,一個黑色短髮戴著墨鏡,穿著帽T的女性坐在角落用手機。
外頭的電子廣告看板正播著某品牌最新的時裝代言人,炙手可熱的球場新星,品牌還同時請來了他的弟弟和妹妹一同入鏡,據說市場反應不俗,讓廠商笑得合不攏嘴。
那個因為這支廣告而在時尚界開啟知名度的妹妹正心不甘情不願地接起自家大哥的電話:「輸了哦,有空打來。」
「嘿!猜錯了,我贏囉!贏了二十分。」電話那頭對這毫不客氣的招呼大笑起來。
「喔,真可惜。」她當然知道哥哥贏了,還知道這場贏得漂亮,漂亮到她覺得狄恩會准他吃掉整包巧克力,所以特別買了大包一點的給那難得能吃甜食的臭大哥。
是說她也沒找到生髮配方,只能也買一包給二哥,希望吃太多巧克力不會加速禿頭,搞到最後她整個背包滿滿都是巧克力,還有媽叮嚀要買給爸的酒。
「是說,妳的毯毯是找回來了沒?」電話那頭調侃地問:「要還沒找到,我再資助妳一點旅費,讓妳再找幾天?」
「干你屁事。」冷冷回答。
「我妹的事當然是我的事!」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很有兄妹愛一樣:「說啦,進度如何了?」
「你再煩我就吃掉要給你的巧克力。」分明就只是想來探聽八卦,這傢伙,以為她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嗎。
這句話一出口,電話那頭立刻響起哀號:「艾蜜莉!妳不能這樣!把我的巧克力還我!」
「我還沒給你,所以還不是你的,我要掛電話了,臭胖子,減你的肥去吧。」
不顧那一頭還哀號著,弗亞斯坦乾脆地按下結束通話,然後把手機丟進背包裡,想了一下,又拿出來,封鎖了這個號碼再丟回背包裡。
『月球有著異常低的反照率,它的數值與煤炭相當。儘管如此,它仍是天空中繼太陽之後第二亮的天體。』
抬頭看了一眼螢幕上,幾天來不斷轟炸的登陸月球100周年慶祝節目,弗亞斯坦在墨鏡後頭翻了個白眼,背起背包,決定先去月台等候。
/
「你有想通就好,寶貝,別忘了,我和卡維塔都在這,我們永遠站在你那一邊。」莎莉卡用力的抱了抱自己的兒子。
回家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卡維塔一反過去的寡言,和薩菲爾促膝長談到大半夜。
「謝謝媽。」輕拍了拍她的背,薩菲爾仍然是那個時常掛著的淺淺微笑。
卡維塔看著自己的兒子,也給了他一個微笑。
「研究所的課比較鬆,我會常回來。」薩菲爾背起背包,還是有些惴惴不安。
「那我也得整理你的房間了。」莎莉卡撓撓頭,開始煩惱起自己的收藏該放在哪裡。
「我可以住旅社的。」笑了起來,又伸手抱了抱母親。
「當然不可以,我回去就整理。」雖然說得信誓旦旦,但莎莉卡忍不住補上一句:「但不要太快回來,知道嗎,不然你還是得睡旅社。」
一旁的卡維塔突然開口:「反正留給你的房間只睡得下一個人,所以如果攜伴回來,還是得睡旅社的。」
「媽,這件事情不是我--。」知道卡維塔想說什麼,薩菲爾露出了一抹苦笑。
在那兩天後他再也沒收過她的消息,這讓他想起了當時他父母的對話,想到那未曾謀面過的,相性極高的另一伴,他又覺得心裡一滯,暗暗揣測著她也許也鬆了一口氣。但卡維塔堅持他應該要回去,把那些疑惑和痛苦都告訴她,無論是那個相性極高的伴侶、還是他自己過不去的那道坎,他拗不過卡維塔的苦勸,勉強地點頭答應提早回去和她把話說清楚。
但想到那些離開的理由,他又忍不住想,或許選擇回去本來就是種錯誤。
「給她一些信心,薩菲爾,也給你自己一點信心。」拍拍他,卡維塔伸手給了一個擁抱:「告訴她你想要什麼,不要被你假想的恐懼打倒。」
勉強擠了一個微笑給母親,薩菲爾拿起自己的背包,還想揮手說再見,卡維塔突然迸出的那句話卻讓他愣在那。
「她在等你。」
寶石藍色的眼錯愕地看著那個表情泰然地女性。
「她在等你。」卡維塔又重複了一次:「我告訴她你準備回去了。」
早就聽卡維塔說過這件事的莎莉卡跟著揚起了笑,朝著兒子揮揮手:「快去吧,去見她,好好把話說清楚。」